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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关于“学以成人”的集体作答 ——二○二六年大学“开学第一讲”深度观察 二○二六年大学“开学第一讲”深度观察
2026-09-16 作者:张滢 来源:中国教育报

  今年秋季开学,教育融媒体矩阵上线融媒体栏目“开学第一讲”。栏目精选大中小学开学典礼讲话的精彩片段,制作系列短视频,并推出微信集纳推送,聚焦AI时代变革、育人使命、青少年求学成长等命题,汇集治校育人的思考,以及对学子的殷切寄语,让开学典礼的思想力量跨屏传递。

  短视频之外,那些来不及展开的思考,需要更完整的呈现。本期,高教周刊推出深度观察,聚焦大学“开学第一讲”,与读者一起读懂AI时代大学为何不可替代,读懂“人”字何以成为所有答案最终的落点。新媒体与纸媒各展所长,共同完成这场关于“学以成人”的集体作答。

  ——编者

  9月4日,北京。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开学典礼。

  中国工程院院士、该校校长王云鹏走上讲台,面向14396名本研新生,先鞠了一躬。

  这不是一次礼节性的欠身,而是一个完整的、带停顿的、能让全场安静下来的鞠躬。他说:“这一躬,不是高高在上的慰问,而是感谢你们在千万个选择中,坚定地选择了这里。”

  感谢学生的选择——如果时光倒流10年,这样的表达或许还不太常见。而今,它已能如此自然地从一位大学校长的口中说出,这不是措辞的调整,而是一场无声的转向。

  整个开学季,类似的瞬间接连上演——

  中国科学院院士、复旦大学校长金力公布了一组数据——面向新生的调研显示,近八成同学已经养成了AI使用习惯。他随即把问题抛给新生:“为什么还要上大学?”

  中国工程院院士、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长徐扬生劝诫新生放下高考排位:“那玩意儿已经过去了。”

  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山大学校长唐洪武说:“我来到中大刚刚满两个月,和你们一样,也是学校的‘2026级新人’。”

  这些大学管理者通过他们的“开学第一讲”,彰显大学正从“我为你好”的单向输出,走向“我愿听你说”的平等对话,进而回答同一组问题:这是一所怎样的大学,你要成为怎样的人,大学又将如何陪你走过这段重要的人生路。

  1 时代之变 师生共创,对话诞生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大学的开学致辞有一套稳定的模板:回顾校史荣光,重申校训精神,提出几点希望,为新生指明方向。

  这套模式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它假定了一个前提:长者掌握着学生需要的答案,学生也渴望得到这些答案。

  然而,AI来了。如今的新生是真正的“AI原生一代”——成长于算法推荐、智能问答和内容生成的技术环境,他们已经不再能天然地接受一个来自讲台的、单方面的宣告。

  2026年的“开学第一讲”,精准回应了这个变化。

  ——从“你们要成为”到“我们一起成为”。

  王云鹏校长在那一躬之后,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彼此成就。”“彼此成就”,意味着不是“你们要成为”,而是“我们一起成为”。他还特别提议新生“把最真诚的掌声,送给那些默默托举你们的父母师长”——把两代人同时纳入了对话。

  中国人民大学校长马怀德把自己放在了“新生”的位置,提出要“修好与自己相处、与他人相处、与社会相处这几门功课”——把开学致辞从“对你们说”变成了“我们一起修”。

  ——不是不给价值判断,而是换一种方式。

  唐洪武校长提出“偏信盲从、死记硬背,求不来真学问;理论脱离实际,只会纸上空谈,练不了真本领”,鼓励学生“从书本走向社会、从实验室走向现场”。他引用中国工程院院士高天明的话——“良心是一根线,拉着你不往深渊掉”——告诫学生守正道、涵养良知。

  徐扬生校长鼓励新生不要只选择熟悉的领域——“如果你永远只点你吃过的和你喜欢吃的菜,你的世界会越来越小。”他还说,不要等到足够自信才开始行动,自信是在一次次行动中慢慢建立起来的。“点菜”的比喻、“行动建立自信”的判断——没有一句是“你们要如何”,全是“你可以这样想”。

  ——除了清楚“学什么”,更要清楚“为什么学”。

  方式变了,指向更清晰了。这些对话最终指向的是:人要成为人,而不是工具。

  中国科学院院士、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说,学校会“刻意保留学习中的‘摩擦力’和‘挣扎感’”,让学生在困惑与试错中锤炼独立思考的能力。“君子不器”——人永远不能成为工具。

  上海财经大学校长刘元春则直接给出了一个近乎“冒犯”的提醒:避免活成一个“精于计算却丧失温度”的人。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校长冯仕政引用《周易》“君子豹变”,寄语新生在巨变中主动求变。

  这未必是校长们有意为之的选择,更像是时代行至此处,对话便自然生长了出来。

  当AI可以给出几乎所有的答案时,“开学第一讲”的功能正在发生位移——它不再是传递答案,而是建立联结。联结校长与新生、大学与时代、知识与人生,让每一个走进校园的年轻人明白:大学的初心从来不是批量生产标准化的“产品”,而是容纳每一种独特性,陪你长成独一无二的自己。

  2 本质之问 大学何为,如何育人

  时代的变化只是表象。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他们究竟想表达什么?传递什么?

  ——大学是什么?

  没有踏进大学校门之前,学生对大学最主流的定义通常是“传授知识的地方”。但2026年的大学管理者们几乎没有人再把视线仅仅聚焦在知识上。

  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大学校长高松的表述最为系统。他提出三点希望:想清楚“为何求学”、想清楚“如何治学”、想清楚“走向何方”。三个“想清楚”背后有一个共同的假设:求学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追问。大学不是一个等待被填满的容器,而是一个需要被探索的空间。

  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校长李路明的回答则更具哲学意味。他说:“追求一生热爱,不负青春韶华。”“热爱”这个词被他放在了核心位置——这是一个人内心最持久的东西。他还提到,清华大学联合发起成立人工智能开放联盟——大学不仅是追寻热爱的地方,也是参与定义时代规则的地方。

  浙江大学党委书记任少波阐述的是另一条脉络。他说,促使“会读书的人”成为“会创造的人”,是浙大近年来始终强调的育人理念。从输入到输出、从理论到实践、从已知到未知——这不是在教人适应世界,而是在教人改变世界。

  这些表述有个共同的指向:大学不再是“教你怎么做”的地方,而是“帮你找到你要做什么”的地方。

  ——大学要培养什么样的人?

  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党委书记邱勇寄语新生,在“水木清华”的滋养中践行“大地清华”的理想,“立大志、明大德、成大才、担大任”。人的格局要与大地一样开阔,这是一种多么厚重的期待,也藏着百年清华一以贯之的育人底色——清华人的成长,从来都和脚下这片土地、和国家的命运紧紧相依。

  中国工程院院士、华中科技大学校长尤政郑重地讲述了“钢铁院士”崔崑的故事。崔院士一生只做一件事——为国家炼好钢。“国家叫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尤政用崔院士的一生告诉新生:顶天立地,就是把个人理想放到国家发展中去校准,把“国家需要”当作自己人生的第一志愿。

  中国工程院院士、西北工业大学校长宋保维则用“总师”二字给出了西工大答案。他勉励学生赓续“总师育人文化”血脉,将“隐姓埋名、为国铸剑”的使命刻进骨子里,在祖国最需要的领域“下得去、扎得深、扛得起”,把个人成长淬炼成国家战略力量的一部分。

  中国科学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学校长丁奎岭的表述更聚焦于成长路径。他鼓励学生完成从“学习者”到“探索者”的转变:“潜心钻研,在深耕专业中涵养学术品位;敢于突破,在交叉融合中拓展学术视野;矢志不渝,在解决真问题中勇攀创新高峰。”

  这些表述虽然各有侧重,但底层逻辑惊人地一致:大学要培养的,从来不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而是能在时代坐标系中找到自身位置的人。将理想嵌入国家的经纬,把成长熔铸为战略力量的基石——这,才是大学真正交付给学子的人生底色。

  ——大学之路究竟怎么走?

  路,是在一次次试错与深耕中拓出来的。

  中国科学院院士、南方科技大学校长薛其坤对本科新生说,大学第一年不分专业,就是让你“去寻找、去试错、去发现”;在这个“答案越来越便宜”的时代,“知识的甄别、内化与创造,从未如此关键”。他引用朱光潜的“三此主义”——此身、此时、此地,勉励学子不驰于空想,在当下的每一刻躬身力行。

  路,是在持续的精进与追问中不断延伸的。

  中国石油大学(北京)校长金衍则以敏锐的时代洞察,提醒新生:敢于质疑、善于提出好问题,才是未来最核心的竞争力。他勉励学子以自律为起点,以自省为航标,最终抵达自强不息的精神高地。

  路,是从前辈的足迹中来,走向自己的姓名中去。

  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大学校长周琪向新生讲述了物理学家吴有训的故事,用“国、科、大”三个字拆解了该校的灵魂:“国”是国之大爱,“科”是科技创新,“大”是大学之精神。“曾经的校园里,先辈们隐去姓名,铸就国家重器;今天的校园内,愿同学们郑重写下自己的姓名,奋力铸就国家强盛的明天。”

  这些表述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共识:大学不再是一条预设的轨道,而是一片需要自己探路的旷野。

  3 大学之答 答案纷繁,问题珍贵

  对话开始了,共识有了,分野也清晰了。接下来的问题是,大学该如何作答。回看近三年的“开学第一讲”,一条清晰的线索浮现出来——

  把时钟拨回2024年的“开学第一讲”:金力校长讲“持续创新”,批评“打卡人生”;王云鹏校长用“四则运算”勉励新生探求大学生活的最优解;薛其坤校长号召学生弘扬“拼搏”精神……大学管理者们还在用传统的语言框架——创新、奋斗、自律——来回应一个正在逼近的浪潮。

  2025年的“开学第一讲”,AI从“边缘”走向了“前台”。中国科学院院士、同济大学校长杨金龙提示新生在“深度拥抱AI”的同时保持批判意识;中国科学院院士、郑州大学校长李蓬提出“学习AI、运用AI已是时代所需、大势所趋”;浙江科技大学校长陈建孟追问“我们该随波逐流还是主动驭变”……

  到了2026年,AI已经成为主角之一。施一公校长的提问尤为直接:“既然AI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我们还需要读书吗?”

  ——一个共同的判断:学习正在被重新定义。

  几乎所有大学管理者都捕捉到了同一个信号:AI时代的到来,意味着学习这件事本身正在被重新定义。

  在金力校长看来,智能时代的学习,不是为了“拥有”,而是为了“成为”。大学的意义,在于“让年轻一代具备引领变革、创造未来的意志和本领”。

  高松校长的判断与此高度一致。他说:“AI可以整合已有的信息,却无法替代你对一个未知领域发自内心的好奇;AI可以给出标准化的结论,却无法替代你在反复试错中形成的独立判断。”他提示学生在智能时代“不盲从、不依赖,始终敬畏学问、追求真理”。

  李路明校长的回应则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世界变化越快、选择越多,就越是需要叩问本心,锚定内心最纯粹的热爱,并为之长久奋斗。”当外部世界被AI加速搅动时,向内寻找“热爱”反而成了最确定的锚点。

  ——三条共同的路径:大学正在重新作答。

  把学习的重心从“获取知识”转向“建构体系”。金力校长提出了一个前瞻性的概念:未来可能是“Avatar+I”——“化身”与本体的组合、深度的人机共创模式。在那样的场景下,人依然是那个不可替代的“I”。

  把能力的重心从“回答问题”转向“提出好问题”。王云鹏校长在讲话中提到了一个具体的例子:2026世界机器人大会上,国产人形机器人频频打破人类纪录,而这些机器人的核心部件曾长期依赖进口。北航教授魏洪兴2015年做出国内首台协作机器人样机时,产品成熟度只有5%,但他和团队硬是把传动效率做到了超越国际同类水平。这个故事说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AI可以给出答案,但提出好问题、在无人区里蹚出一条路,永远只能靠人自己。

  中国科学院院士、厦门大学校长胡文平则从科学史中找到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例证——瑞典物理化学家阿累尼乌斯的故事:阿累尼乌斯提出“电离学说”时,与当时科学界的主流观点完全相悖,“这一理论因过于超前,他的博士论文答辩差点没通过”。20年后,阿累尼乌斯凭此摘得诺贝尔化学奖。胡文平校长由此提醒新生:“真正的创新,不是对既定框架的参数微调,而是对框架本身的勇敢再审视。”“大学教育的独特性何在?你们在大学最需要学什么?答案的关键在于,学会‘提问’,学会‘破壁’。”

  把育人的重心从“成才”转向培养“完整的人”。中国科学院院士、哈尔滨工业大学校长韩杰才提醒新生“在流量喧嚣里守住安静”。施一公校长则说,如果放弃主动学习、放弃深度思考、放弃对真理的追问,“最终失去的,是独立人格、是创新能力、是人类独有的思想光芒”。

  面对不可逆转的时代洪流,大学必须找到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那个位置不在知识本身,而在人的成长——在独立思考的能力、在价值判断的养成、在完整人格的塑造。这,或许就是2026年大学管理者们面对AI“时代之问”给出的答案。

  4 归宿之思 学以成人,行无止境

  AI“时代之问”的答案,最终指向的不是技术,而是人本身。当大学重新确认了自己的不可替代,所有回答便汇向一个更古老的命题——学以成人。

  “成人”不是年龄增长,也不是“成才”的完成时。它指向的是独立人格的形成、价值判断的确立、责任伦理的觉醒,乃至最终找到自己生命中的热爱。

  中国科学院院士、吉林大学校长张希在“开学第一讲”中的“启明星”之喻,为“学以成人”提供了一种更具诗意的表达。“每个人的人生都需要这样一颗启明星,无论在多么困难的情况下,它都在那里,指引你修正目标和方向,帮助你走出困境和迷茫。”“它一定不是用别人的坐标来确定自己的方向。”“学以成人”的过程,某种意义上就是“找到自己的启明星”的过程。

  这场关于“学以成人”的集体作答,隐藏着一个未经明言的命题:在AI时代,“成人”的标准正在发生根本性位移。

  过去,一个人受教育是为了成为“某种人”——掌握某种技能、进入某个阶层、承担某种社会角色。教育是一条从“未完成”到“完成”的路径,其终点可以被清晰地描述。

  但当下,这个模板正在瓦解。当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理工大学校长姜澜说“工具可以快,成长不能急”,当马怀德校长把“与自己相处”放在“与他人相处”之前,他们所说的“成人”已经不再是成为“某种人”,而是成为“一个人”——一个不可被定义、不可被替代、不可被工具化的人。

  换言之,“学以成人”直接回应了AI最深刻的威胁:不是替代人的工作,而是替代人的主体性。也正因为如此,“学以成人”不是一句口号,它需要具体的土壤。在效率至上、即时反馈、算法推送的时代,大学至少要为年轻人守住四样东西。

  “慢”的权利。要允许年轻人慢下来,读一本难懂的书,做一次没有结论的实验,想一个暂时没有答案的问题。

  “错”的空间。试错不是浪费,而是成长的必要成本。正如薛其坤校长所说,大学第一年不分专业,让学生“寻找、试错、发现”,背后正是对成长规律的尊重。

  “问”的训练。AI擅长回答,人就必须擅长提问。提问,意味着不满足于现成结论,意味着在无人区里辨认方向。

  “人”的联结。再智能的机器,也无法替代师生之间的长谈,无法替代同学之间的讨论,无法替代一个人在集体中找到归属、在他人身上看见自己。大学之所以是大学,正因为它是人与人的相遇。

  大学必须重申自己的教育哲学,回到“人”的塑造,回到独立思考、价值判断、公共责任和生命热爱的培育。因为技术越强大,人越需要知道自己是谁、为何而学、为谁而用。

  其实2026年大学“开学第一讲”真正动人的,不是某一位校长的金句,而是这些金句背后共同的姿态:大学愿意承认,自己也没有标准答案;大学愿意把开学典礼变成一次邀请,邀请年轻人共同成长,共同完成关于“学以成人”的作答……

  而在“开学第一讲”之后,真正的内容要由每一个学生用自己的选择、行动和坚持去完成。

  大学能做的,是在他们出发时,点亮一盏灯,打开一扇门,保留一点“摩擦力”,然后说:去吧,去成为你自己——但请记得,将自己长成时代需要的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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