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制度研究一直是国际关系理论中的重要内容。国际制度研究兴起的一个重要背景是20世纪70年代的全球南方的崛起。早在1975年，非洲、加勒比和太平洋地区发展中国家与欧洲经济共同体签署《洛美协定》，这成为南北对话的重要机制，而不结盟运动和77国集团更是全新的制度性力量。但长期以来，西方学术界的国际制度研究忽视了全球南方在国际制度形成、发展与演变中的作用，无论是制度功能理论还是权力学派都没有把全球南方作为研究重点，霸权稳定论与霸权后合作的学术争鸣也掩盖了全球南方对西方国际制度的抗争。近年来，伴随全球南方国家整体性崛起，国际制度成为全球南方展现团结和凝聚力的重要平台，也是推进更加公正合理的国际秩序的重要力量。随着全球南方成为国际制度的关键参与者，国际制度研究出现了研究议程和研究内容的全球南方转向，这一转向赋予国际制度研究全新的时代内涵。

　　国际制度研究中的全球南方

　　学术界对全球南方与国际制度的现状、出现原因及制度方略等内容已有不少分析。

　　一是全球南方制度现状分析。穆罕默德·阿尤布认为，第三世界不仅表现出缺乏内部凝聚力、发展不均衡的特征，而且在论坛平台中往往被边缘化。米哈尔·保里泽克和马修·史蒂芬在《跨越制度的长征》一文中认为，发展中国家近年来在国际制度中的话语权和决策权不断提升，不过，部分全球南方国家在提升自身代表性等方面进展不佳。

　　二是全球南方面临制度困境的原因探析。斯蒂芬·克拉斯纳的《结构冲突：第三世界对抗全球自由主义》一书，是西方学术界从全球南方视角研究国际制度最重要的作品之一。该书认为，发展中国家在国际制度中的基本行为逻辑在于政治上缺乏国际影响力，导致容易陷入制度困境之中。

　　三是全球南方制度方略研究。安德鲁·卢格在2024年的一篇论文中认为，全球南方作为国际体系中的弱国可以通过制度建设团结起来，共建符合共同利益的政府间组织。约翰·麦卡瑟等人认为，新兴大国能否成功推动制度改革，取决于它们改革现有秩序的能力，全球南方有能力通过可信诉求改变现有秩序，为制度谈判创造条件。

　　总体而言，传统国际制度研究领域隶属于西方知识生产范畴，“中心—边缘”问题突出。国际制度是全球南方反抗压迫、实现诉求的关键路径，在此背景下，制度研究不仅需要关注全球南方如何融入现有制度，如何灵活运用现行制度中的“主权平等”等原则和“成员开放性”等规则，还需要研究全球南方推动制度变革和新制度建设的特征、动因，应对南北方国际制度竞争的影响，提出全球南方制度方略，展示国际制度新世界的未来图景。

　　全球南方国际制度创建的特征

　　全球南方崛起是一种整体性崛起，其中就包括了全球南方国家在国际制度中的崛起。全球南方在国际制度中的合作实现了从区域到全球、从安全到发展、从合作到治理的历史性跨越。全球南方在国际制度创建中呈现出自身特征，成为深化制度研究的重要基础。

　　一是从举办临时会议机制迈向常设性国际组织。1955年召开的万隆会议是全球南方会议机制的开端，拉开了联合自强的序幕，并形成了反帝反殖、争取独立、维护和平的机制理念。1961年成立的不结盟国家首脑会议和1964年成立的77国集团及南方首脑会议则是全球南方国家分别在政治和经济领域联合自强的常设性国际制度。不结盟运动首脑会议和外长会议每三年举行一次，致力于反殖民、争取民族独立；77国集团是全球南方常设性组织，通过举办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增强发展中国家集体谈判能力，采取机制化举措探索建立国际经济新秩序。

　　二是从维护政治道义转向关注经济技术。早期的全球南方国际制度追求政治蕴含，关注独立自主、不干涉内政和主权平等，冷战结束后，全球南方国际制度开始更多地关注经济技术发展。1999年召开的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是全球南方对全球经济治理的首次参与。当前，全球南方共同维护以世贸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推动尽快恢复世贸组织争端解决机制。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中，全球南方国际制度实施巧妙的联合自强策略，以“汇集投票”等方式提升自身影响。总之，全球南方制度行动突出发展优先，持续推动可持续发展。

　　三是始终坚持联合国主导，维护全球南方整体利益。联合国是全球南方展现凝聚力的主导平台。全球南方国家捍卫联合国核心地位，维护并加强联合国中心地位，通过联合国阐述各自主张。历史上，全球南方推动以联合国为主导制定的《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等法规，为环境保护及海洋资源管理等提供了行动指南。全球南方积极支持联合国成功举办未来峰会，并参与了《未来契约》文本制定，成为维护国际和平、驱动世界发展、完善全球治理的关键力量。

　　基于上述特征，国际制度研究需要聚焦全球南方正式制度和常设组织的研究，加强对具体组织案例的研究与探讨；关注全球经济治理机制的演进，依托南方世界探讨新型国际发展制度的构建路径；围绕联合国的制度主导地位，分析新型国际规则制定和南方规范传播方式。

　　全球南方与国际制度研究未来

　　当前，全球南方构建了领域多元、功能各异、成员多样的多边制度集群，制度理念日益鲜明，制度实践不断夯实，制度影响日益扩大。在制度理念上，全球南方提出了以平等权和发展权为核心的一系列新原则、新规范和新规则，对国际秩序产生深远影响。在制度实践上，全球南方通过合作巩固联合国等传统机制，加强“77国集团和中国”、金砖国家、上合组织和“基础四国”等南方机制。

　　全球南方积极探索新型制度建设。2025年5月，首届东盟—中国—海合会峰会召开，峰会加强了与会各国之间紧密、互利的经济协作与合作，为推进更宽领域、更深层次的跨区域合作提供了制度保障。2025年5月30日，国际调解院公约签署仪式举行，国际调解院是全球南方共同协商建立的常设政府间组织，确立了平等、透明、公正和可持续的争议解决机制。全球南方已将经济影响力转化为全新的国际制度力量，挑战了以西方为中心的制度主导地位。

　　（作者系华东政法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