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科技革命的迅猛发展,人文学科发展面临的现实挑战日益引发人们广泛关注与讨论。哲学学科作为人文学科的核心组成部分,思考和回应这种严峻挑战,在新的语境和条件下寻求哲学新的发展机遇,已成为哲学工作者们不可回避的重大课题。
在笔者看来,面对种种挑战,哲学一方面必须坚守其独特的学科“个性”,另一方面,又必须通过与其他学科和广阔的社会生活进行对话,充分发挥哲学的思想影响力与辐射力,从而凸显哲学学科的“公共性”。追求和实现哲学的“个性”和“公共性”的内在统一,是哲学在今天寻求更大发展空间、实现自身不可替代的影响力和辐射力的重要途径。
一
哲学作为人类文化的特殊维度,在长期演变发展中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学科个性,这是哲学区别于其他学科的最为宝贵的学术品格和思维特质,它不仅不能被诸如人工智能等新科技所遮蔽和取代,而且作为抑制科技理性和生活异化的重要力量,在今天愈发凸显出不可替代的作用。
哲学学科这种独特的学科“个性”首先体现在它特有的反思和批判性品格。哲学的“反思”是把既有的思想和认识作为对象反过来而思之,哲学的“批判”是对支配着人们的思想和观念的前提及其界限进行澄清和厘定。具体学科所遵循的是一种“对象性思维”,它对于自身赖以成立的思想前提往往习而不察。与之不同,哲学恰恰要对众多人们视为自明的思想前提进行自觉的反思和批判,并通过这种反思批判,提升人们的主体自我意识和自觉理解。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哲学的这种反思批判性对于人类的思想解放和文明进步发挥了重要作用。正是在此意义上,马克思强调,辩证法在本质上是“革命的和批判的”,哲学的重大使命在于“在批判旧世界中发现新世界”。在今天,人工智能可以借助大数据分析和算法,帮助人们处理海量的文献、信息和数据,但它对文献、信息和数据本身尚不具有反思和批判能力,在此意义上,哲学的反思批判品格是人工智能无法取代的,并且人工智能所赖以利用的文献、信息和数据以及算法应用的处理结果还需要哲学的反思批判眼光予以更深入地审视。
对人、社会和文明的价值规范基础和意义根基的追问,是哲学的另一重要学科“个性”。对人的存在意义和文明价值根据的不懈追问,对人类精神世界的深入探索,是哲学自诞生以来就自觉承担的重大任务,无论在历史还是现实中,哲学的这种功能,对于人类不断摆脱蒙昧和野蛮,守护和彰显人与社会发展的人文向度,都具有不可或缺的意义。它让我们自觉地意识到:人的存在意义、文明和社会的价值不能归结为单纯的理性智能,也不能归结为数据,更不能归结为算法,否则,人的生活将陷入贫瘠和无方向感。在此意义上,包括智能机器在内的一切科技进步,都不能离开哲学对其意义根据和价值目标的自觉澄清和反省。
哲学的反思批判精神、对人类意义和价值的追问与探索,与它对人类和文明的未来的深切关怀是分不开的。不断超越现存状态,推动人类向未来始终敞开自我超越的空间,这是哲学另一重要的思想“个性”。哲学所关注的人类和文明的“未来”,不是物理学意义上的“自然时间”,而是由人们的行动所决定的“生存实践时间”,而人的行动又深受今天人们观念的影响,如何理解现实和未来,在很大程度上规定着人类的未来。在此意义上,哲学对人类和文明的未来关怀,无法被归结为任何现成的知识,更不能被智能机器所遮蔽,后者只能建立在人类已有的知识、数据和语料的基础上,而未来是一种开放的可能性,它永远需要哲学的思想力和想象力。
二
与哲学的上述学科“个性”相辅相成的是哲学的“公共性”。面对当代社会的诸多重大挑战,我们迫切需要在一个更加开阔、更具有公共性的学术视野和思想平台上,彰显和实现哲学的学科个性,从而把哲学学科的“个性”与“公共性”更好地统一起来。在哲学学科内部,围绕着经典文本、经典哲学问题、重要哲学人物和思潮等进行深入研究,这对哲学教育和哲学研究来说,都是不可缺少的。但哲学的“文本”不应局限于哲学的“书本”,还应扩大到“现实生活文本”“人类文化文本”“社会历史文本”等更加丰富的内容,只有把哲学的个性充分辐射和渗透到这些更广泛多样的、更具“公共性”的“文本”形式之中,避免哲学成为过度建制化的、“圈子内部”的狭隘游戏,哲学学科才能获得更大的发展空间,并展现出更为深远的思想生命力。其突出意义尤其体现在如下两个方面。
一是通过其他学科和知识领域的批判性对话,展现哲学学科的“个性”与“公共性”的内在统一。哲学既不是凌驾于其他具体学科之上的“至上科学”,也不是臣服于其他具体学科的被动追随者。哲学与其他具体学科,应该是一种既“入乎其内”又“出乎其外”的“内在超越”关系。“入乎其内”意味着哲学对包括当代科学在内的其他学科知识领域思想成果和重要进展有着深入的关注、理解和把握;“出乎其外”则表明,哲学跟其他学科不同,它不是把各学科的知识体系视为理所当然的现成“真理”,而是要通过对其理论前提进行深入的批判性反省,揭示其蕴含的理论原则、思维方式和价值规范基础,从而深化人们对于自身知识和文化创造成果的自我理解。在此方面,马克思为我们树立了典范。马克思既与政治经济学、历史学、政治学、人类学等广泛的人文社会科学学科汇通,又始终对它们保持哲学的反思批判眼光,这也构成了他的哲学研究的重要工作方式。对于当代哲学研究来说,既充分体现哲学学科的“个性”,同时又在与具体学科和知识领域的结合中彰显其“公共性”,已成为重要趋向。
二是通过对社会现实生活和人类文明进程中重大现实问题的批判性反思来展现哲学学科的“个性”和“公共性”的统一。在哲学史上,这种哲学“个性”和“公共性”的统一构成了哲学的本源性意义。苏格拉底作为西方哲学的奠基者,其哲学活动鲜明体现了“个性”和“公共性”的统一性。胡塞尔曾这样揭示哲学的这一本源性内涵:对于古代人来说,“什么是最根本的呢?通过比较分析可以肯定,它无非是‘哲学的’人生存在形式:根据纯粹的理性,即根据哲学,自由地塑造他们自己,塑造他们的整个生活,塑造他们的法律”。在哲学的发展过程中,由于过于狭隘的建制化和专业化倾向,哲学内在统一的这种双重属性被一定程度地遮蔽了。当前,通过对社会现实生活和人类文明进程中重大现实问题的哲学反省,尤其通过对包括科学技术在内的影响和塑造现代人生活及其未来的重大力量的反思批判,寻求哲学学科“个性”和“公共性”的统一,已越来越成为当代哲学的思想自觉。马克思所确定的实践观点鲜明体现了这种理论发展取向,人们经常用“实践哲学转向”来概括当代哲学的根本特点和基本趋向,究其实质,所体现的正是人们对于哲学学科的“个性”和“公共性”内在统一的自觉追求。
哲学学科“个性”和“公共性”的内在统一,既有效避免和克服了哲学学科的封闭性和孤立性,同时又为充分实现哲学独特的学科“个性”拓展出更为广阔的空间,使其展现出更大的发展潜能和新的可能性。这对于克服哲学所面临的当代科学和社会所提出的种种重大挑战,超越科技理性对生活世界的宰制,寻求哲学新的发展机遇,提供了十分重要的途径。
(作者:贺来,系吉林大学哲学基础理论研究中心暨哲学社会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