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由于地理区位成为中国文化“走出去”的关键战略目的地。与此同时,跨区域合作的深化,文化内容、技术平台与商业模式的外溢,也在不断拓展中国文化在东南亚的传播路径与生态空间。
在此背景下,中国文化产品在东南亚的实际传播亮点与困境并存:一方面,东南亚地区呈现出复杂多元的文化与舆论环境;另一方面,网文、网剧和网游的中国文化“新三样”在东南亚出海中实现了突破性增长。本文基于对中国文化“新三样”出海实践的系统分析,提炼出“媒介—文化—情感”三重融合文化传播机制,以期为中国文化“新三样”在东南亚的可持续传播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启示。
跨文化传播的机遇
系统把握中国文化“新三样”在东南亚的传播生态,需要在宏观层面审视其所处的区域环境与条件,系统评估跨文化传播的机遇与挑战。
文化亲近性与市场潜力并存。中国与东南亚在历史渊源、文化符号与价值观方面具有天然亲和度,为文化内容的跨文化转化提供了良好基础。同时,东南亚拥有庞大的青年群体、高度活跃的数字娱乐消费市场,为中国的文化内容提供了广阔的传播和增长空间。
传播结构与内容供给略显单一。当前,中国文化出海仍以国家机构与大型平台为主体,民间创作者、本地合作伙伴与草根社区的参与度不足,传播路径呈现“自上而下”特征,叙事的多样性与在地嵌入度稍显不足。此外,中国文化产品在本土化表达、情感共鸣机制与语境化沟通方面仍有提升空间,导致故事“讲得出”,但存在未必“传得开”“留得下”的困境。
区域数字化进程加速,多元合作空间扩大。东南亚数字基础设施发展迅速,短视频与移动互联网普及率高,为中国文化内容跨平台传播创造新机遇。网文、网剧、网游等文化产品是以市场逻辑驱动的轻量化、娱乐化内容,更容易获得年轻受众青睐。
区域异质性强、舆论分层明显,传播风险上升。东南亚国家与中国在政治制度、宗教规范、文化价值与审查制度方面差异巨大,使文化产品在创作、发行、营销环节均面临高敏感度的监管考量。此外,东南亚受众对中国文化态度分化明显,国际话语场中西方框架仍占优势,中国内容易陷入“被解读”“被标签化”的位置;加之平台算法的本地优先机制,中国文化叙事难以自然进入核心流量场,增加传播的不确定性。
“媒介—文化—情感”
融合的传播机制
在当下的全球传播格局中,跨文化交流呈现去中心化、参与式与共生性的特征。在此背景下,中国文化“新三样”的海外传播逐渐演化为不同文化、不同群体在共享技术平台上的协同实践。
由移动视频、社交媒体、游戏等多种媒介构成的复合生态,使文化产品能够在流动中被观看、再解读、再创造,通过用户参与实现意义的持续生产与延展,使文化传播成为全球用户共同参与、共同创造完成的跨文化互动实践。
以移动媒介生态为内容的跨文化传播提供了结构性支持,使文化产品能够在多平台体系中实现高效流动与广域触达。移动互联网的高渗透率和成熟的算法分发机制,使中国文化内容突破传统媒体的空间边界与渠道限制,实现多平台、多形态、多语种体系的立体化传播。网文、网剧和网游正是在这一媒介生态中,通过跨平台流动、算法推荐、用户参与和社群互动等机制,在东南亚地区实现了更广阔的传播。
在东南亚市场,移动阅读已成为用户的日常文化消费方式。在WebNovel、GoodNovel等阅读平台的支持下,中国网文凭借章回体、强情节与高密度叙事等文本特征,与移动端“短时、高频、快速沉浸”的阅读模式形成自然契合,在当地读者群体中快速扎根。与此同时,人工智能技术嵌入内容生产链条,AI翻译在语言本地化的应用显著提升了内容可达性,加速中国网文在东南亚的跨文化流动。在网剧领域,媒介融合推动了“流媒体—短视频/社交平台”的循环传播机制。古装、仙侠等题材在iQIYI、WeTV等视频平台为观众提供沉浸式观看体验,其二创内容在TikTok等平台获得再生产与扩散,通过去中心化的流动方式渗入用户的日常媒介环境。视频平台的算法分发机制让网剧的相关二创内容获得更高曝光,从而进一步带动原剧集在流媒体平台的观看增长。在网游领域,游戏内容在游戏平台、直播平台、社交媒体平台之间形成跨平台循环的特征。用户在游戏内进行互动娱乐,在直播平台观看攻略,在社交媒体平台分享玩法、参与讨论与二次创作,形成跨平台、连续性的传播体验。游戏至此不再是封闭的娱乐单元,而成为当地年轻群体的社交实践、情绪表达与文化参与的重要媒介,从而提升其文化渗透效能,并促进在地文化认同的生成。
文化相近性为跨文化传播有效发生提供了关键基础,有效降低异文化交流的理解门槛。文化传播并非简单的信息输出,而是对受众既有文化经验的交流与回应。中国与东南亚长期的历史互动积累了相近的伦理观念、神话母题和审美趣味,使中国文化内容在当地更易被识读与接受,具备天然的传播优势。如《庆余年》《苍兰诀》《老九门》等网剧凭借东方美学的视听吸引力与叙事母题,成功获得东南亚受众的接纳,在东南亚地区走红。这些作品中的家国情怀、亲情伦理及善恶因果等叙事范式,与东南亚社会长期受儒释文化影响所形成的情感与价值框架具有共通性,使受众能够顺利进入文本、理解文本。这种文化、价值层面的接近性,是跨文化理解与接受得以顺畅发生的关键。
真正促成中国文化产品在东南亚实现从“被接受”到“被共创”的,是基于共通性情感结构所形成的深层共鸣,以及由此激活的强参与式文化机制。用户在情感驱动下的再生产行为,使文化内容在地化表达与社群化扩散成为可能,为跨文化传播提供了可持续的内在动力。
情感纽带在跨文化传播中发挥关键的社群凝聚功能,使海外受众基于共同的喜好、共同的情感形成稳定的社群,推动中国文化产品在海外的参与式生产与传播。中国文化产品在叙事结构、人物动机与情感表达中高度聚焦“亲情、羁绊、成长、牺牲”等跨文化通用的情感母题,使东南亚受众得以迅速代入,由此形成对文化产品的自然亲近感与情感绑定。这种基于“共同情感”的共鸣机制,不仅为文化在地化提供情感支撑,也为中国文化在东南亚演变为本地参与式文化提供社群凝聚力。
在网文领域,《全职法师》《斗破苍穹》等作品长期位列东南亚阅读榜单,并催生出大量同人创作、角色分析与剧情解析,读者借由二创将阅读过程转化为参与式表达。情感内核在此成为社群黏合剂,使网文在东南亚形成由本地用户驱动的再生产生态,实现从“被阅读”到“被共同建构”的跃迁。这种由玩家主导的内容再生产,使文化产品在当地获得再语境化的解释,由玩家共同参与建构文化的在地新意义。
“三重融合”文化传播机制强调媒介协同、文化相近性与情感联结在跨文化传播中的协同作用,既回应了东南亚复杂多样的文化语境,也为中国文化“新三样”的在地化、持续化传播提供结构性解释。未来,中国文化出海应进一步推动传播主体的多元化、传播路径的本地化与传播内容的生态化,通过打造连接共同价值、共享情感与共同参与的跨文化空间,实现文化传播从“到达”走向“扎根”、从“引起关注”走向“建立认同”,从而推动中国文化在东南亚实现深度传播与长期影响。
(作者系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广州城市舆情与国际形象传播中心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