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 观点 > 社科论坛 > 文章详情
【我是这样做学问的】学术研究是没有终点的跋涉
2026-01-07 作者:孙 郁 来源:《光明日报》(2026年01月07日 01版)

  【我是这样做学问的】

  我走上学术之路,和我的父母有关。他们是新中国最早的大学毕业生,读的是中文系。这对我有潜移默化的影响。50年前我在东北插队的时候,身上带着《哥达纲领批判》《法兰西内战》《国家与革命》《鲁迅文选》等书籍,一边劳动,一边自学,在乡下度过了难忘的日子。1977年参加高考后,我去了大连一所师范学校读书,在那里遇到了叶德浴先生。他是著名的鲁迅研究专家,也成了我进入现代文学研究领域的引路人。不久后,我在沈阳师范学院中文系又学习多年,随王忠舜、高擎洲先生研究中国现代文学,受到系统训练。硕士论文研究的是巴金作品,行文中带有较浓厚的康德主义气息。多篇论文很快发表在《文学评论》《当代文艺思潮》《当代作家评论》等杂志上,也由此找到了可以安置内心的园地。

  我对学术产生兴趣,主要源于对知识的好奇心。我在学习中不断纠正先前的观念,也在探讨文学史与学术史的过程中,愈发意识到更新知识结构的重要性。如此说来,读书也是在解决自己的问题。比如怎样摆脱教条主义,如何除旧布新,这既是学界的话题,也是自我成长的话题。总结起来,我从事的工作,一直存在着不断外求和内省的过程。

  1988年,我被分配到北京鲁迅博物馆鲁迅研究室。研究室的前辈都很有学问,他们不喜空谈,注重考据,本于事实。在李何林先生带领下,研究室思想活跃、学术氛围浓厚。鲁迅研究涉及文艺思潮、翻译思想、文章学、历史学、金石学、民俗学、艺术史等领域。我以前比较关注鲁迅的文学创作和杂文写作的现实情怀。到了博物馆,发现仅仅从文学角度理解鲁迅,有时不得要领,便开始补课,学习古代文化知识和域外艺术史。博物馆还有一项重要工作,是面向大众的基础研究。受此影响,我用力最多的,是为青年写一些普及读本,所写《鲁迅与周作人》《鲁迅与胡适》等书,都力图客观展示五四前后的文化史。

  我后来主持鲁迅博物馆工作的时候,学术理念略有变化。在前辈的启发下,提出“三个中心、一个园地”的主张,即建设鲁迅研究中心、鲁迅生平展示中心、鲁迅研究资料中心和作家活动园地。那时候策划了不少展览和学术研讨会,与当代作家的互动也成为常态,有时候还参加近现代文物鉴定工作,我的研究也围绕这些领域继续拓展。

  2009年我调入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被任命为院长。这是我学术工作的一个转折点,将研究转向更深的领域。因为面对多个二级学科,思考问题就不能陷在自己的专业里。中国人民大学举办过多次世界汉学大会,一些学术活动与古代文学、博物馆学、比较文学、文献学有所交叉。在多学科的互动里,我意识到现代文学研究开拓空间的重要性,教学与科研当与文学创作结合起来。在学校支持下,文学院设立古典学、创造性写作的自设的二级学科,渐渐拓展了知识空间。

  大学教书也强化了我学术思考的系统性。“民国文学课”,就是多年的文学史研究的心得,所写《当代文艺思潮中的康德之影》《从京派到新京派》等论文,都比过去的研究多了一些历史感,将哲学、教育学、美学元素渗入到现当代的文学作品思考中。而鲁迅研究方面,也比先前略有深化。一是用多年时间梳理了鲁迅与传统学术的联系,有《鲁迅与国学》一书行世;二是撰写《鲁迅与俄国》一书,力图在世界文学层面思考现代作家的知识来源和思想背景;三是推出《鲁迅忧思录》《鲁迅遗风录》等书,力求立体化思考鲁迅的思想。与博物馆时期的写作不同,学院式的思考,要寻找规律和思想的可能性。一个研究文学的人,本身也该是个写文章的人。对我来说,文学研究与散文写作是相得益彰的。我曾在《收获》《十月》开过专栏,力求做到学术的随笔化和随笔的学术化。

  我一直觉得,学术研究要敢于面对一些难题,从不被人注意的存在中寻找精神价值的亮点。中国现当代思想文化、文学艺术的发展,与五四那代学人、作家有着或隐或显的继承关系。在振兴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下,探讨五四学人与传统文化的关系,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这些年与许多学生一起关注新学与旧学之关系,并到博物馆现场教学,考察新文化如何继承了传统有意味的元素,从多学科视角重新审视鲁迅对传统文化的现代重构,立体地体现了“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取今复古,别立新宗”的思想。这已经取得了一些效果。

  打通古今,其实也要有鲜活的当下意识,这是我与学生经常讨论的问题。比如学术论文如何建立问题意识,有些是读书的结果,有些是现实启示。如果把这两种经验汇合起来,则会捕捉到解决现实难题的思路。我最近在《北京大学学报》发表的《京派文论的趣味主义》一文,就是讨论文风问题。有感于目前大学的一些学术八股,探讨述学文体的“思”与“诗”结合的可能。无论是学术文章还是批评文章,怎样言之有物,且含有智性与趣味,五四那代人早有所示范。今天的学子要写出好的文章,鲁迅、朱光潜、顾随等人带来的启示都值得珍视。

  显然,学术研究是没有终点的跋涉,其间会遇到许多难题,也要意识到自身的限度。人应当承认自己的有限性,但又须不断克服偏见,对于精神生活有无限的神往。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前辈学者,形成了一个很好的传统,那就是有一种使命感。许多前辈的文章是有温度的,在发现问题、追问问题过程中,保持了思想的清醒。

  我感到,从事文学研究的人,视野要宽一点,趣味要广一点,应在多个维度里出出进进。文学研究离不开文学批评,它是文学史写作的基础。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除了现代文学研究,我还写了大量文学批评文章,出版过《革命时代的士大夫——汪曾祺闲录》《张中行别传》《当代作家别论》等著作。这个过程,构成了与当代文学的对话。一方面将五四那代人的心得融入当下语境里,另一方面又在当下经验中深化了对于文学史的认识。文学研究者的任务之一,是发现和衔接那些中断的文脉,并为文化的进步提供资源。这种工作看似枯燥,而我乐在其中。

  (作者:孙郁,系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原院长、文学批评家,本报记者任欢采访整理)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