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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经与儒家宪政论
2012-10-25 作者:墨丈 来源:北京大学宪法与行政法研究中心

  煌煌儒家经典,只不过是“宪政”的注脚;“宪政”的本土资源,也不过是六经注我的材料库。
  
  研究宪政的秋风信服了儒家,成了儒家宪政的鼓吹者,9月份还参加了祭孔活动,一时哗然。说起来,这也并不算什么稀奇。拼接名相,生造新词,本来就是思想生产力的重要体现。“儒家”这些年又被洗刷了各种罪责,渐渐有了点充实而光辉的气象,若不被各路官民当作饰词安装在各种美好名称的前面,那才是奇怪的事。
  
  意大利作家艾柯在小说里曾发明一种游戏:构造自相矛盾的大学科目,譬如“吉普赛人城市规划”(众所周知吉普赛人是居无定所的),“阿兹科特骑射术”(印第安人没有马,只有倒霉的羊驼)。依样模仿,我们大可以拥有“神农工业论”、“韩非共和说”、“素王庖膳学”、“三百篇记谱法”等等。相比之下,“儒家宪政”云云倒也不显得那么突兀。
  
  以儒典注宪政
  
  “宪政”说了多年,据说已经是共识,不必辞费。以前的时尚,是在它前面加“基督教”三字,号称非如此不能正本清源、纲举目张。大概那时的一些新潮学人,都熟稔追源溯流的古法,且对“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古训良有心得,才会对两千年前的异国宗教如此执念。这几年,很多人终于意识到,一国宪政的确立,不能孤立于该国的历史文化传统。这种意见,虽然也是非舶来话语不能张嘴,与之前的种种妄想相比,总是更好的变化。不过,变化有顿渐、见识有深浅,议论有疏密,手段有迟速,秋风等一把抓来“儒家”二字,只能说是手段迅捷。
  
  初读秋风的两本大著(《华夏治理秩序史》第一、二卷),还是颇感于他读书刻苦,抄撮繁多。但细读过去,便觉得眼熟。这种故纸堆中的革命,大致有两种策略。一种是以新厌旧,将这一堆中的典诰和注疏统统打倒,自铸新说,从头到脚再解释一番;一种是因旧而新,基要主义,声称自己发现了典诰的真精神,一洗伪信者的妄说和阴谋家的歪曲,救先圣于妄诞,揭毫光于钟彝。第一种是革命的常态,第二种则是宗教革命的常态,教主、先知们的故技。
  
  秋风的方法,正是第二种:要在中国古史的远端,那个茫昧难言之处,找到与现代宪政相契合的政制和理念,当然意味着一切前人关于古史的解说,都是肤浅旁枝之辞,若非错误,便无关紧要。这番作为,确实有些气象阔大的模样,只是腔调虽足,并不意味着品格便高。
  
  近代儒家人物中最有教主气质的,非康有为莫属。他的《新学伪经考》等书若从学术的角度看,牵强附会乃至胡说八道之处绝不少见。但是,康有为没有脱离当时的学术传统,他是那个传统中的激进派,熟知论敌的成就、资源、方法和逻辑,能够避实击虚,在对手史料稀缺、论证薄弱的地方下杀手。所以他即便强词夺理,也煞是精悍勇决,足以自树立为一家之言。这也正是康的学问远未臻精深,却一时间能够吸引青年英才的原因。
  
  反观秋风的著作和主张,却难免有些先天不足后天残缺的意思。先天上,今日不是清末,孔子早没了权威,三代也不再是榜样,就算尧舜之政如宪政儒家所言,也没有什么现实的感召力。后天上,不得不说,秋风的学术,还是有不惬人意的地方。
  
  譬如,读到秋风对《尚书》的诠释,难免要关注他如何处理“伪古文尚书”的问题。所谓“伪古文尚书”,指的是今日常见的《尚书》版本,五十八篇中有部分篇章以及传世的“孔安国传”,是魏晋时的伪作。这基本上是清以后经学研究者的共识,也是古典学者的常识。而秋风的做法,不出所料:不辨真伪,不加拣择,一概使用。当然,学院里的认识不必是真理,做学术的为学术所拘,继而被真儒、通人所鄙视,也是等闲之事。
  
  这些年,儒学在民间要比学院中更有活力。正所谓你有森然武库,我有寸铁一根,也可以指东打西,杀人越货。曾见过网络上的大儒开坛宣讲,一张嘴伪作《大禹谟》中的名言便劈空而来,若是小声叮嘱他“伪古文尚书”的陷阱,便难免挨上几句抢白,仿佛你才是金圣叹说过的“小儒”,只会纠缠些煞风景的细枝末节。大丈夫志在经世化民,顾不得这些案头琐碎。只不过,学院出身的秋风,智识诚实想必还在,是否真的甘于此种境地呢?
  
  新调子与老调子
  
  秋风在书中引用文献不少,其中不乏孙星衍、皮锡瑞等清代《尚书》名家的著作,“伪古文尚书”一事,他绝不会不知晓。知而不为,大概另有缘由。章太炎曾经批评廖平,说他把六经的作者都归于孔子,有其思路上不得不然的原因。秋风不加拣择地使用《尚书》等文献,也有类似的不得已之处。
  
  中国古代历史虽然长久,但西周之后史著逐渐增多,史实斑斑俱在,容不得“宪政之思”天马行空;上古文献稀少,秋风之学又不足以使用出土文献(使用出土文献大概也不是儒家范儿),三千篇《尚书》只存在于汉儒的臆想,如今剩余这几十篇,当然是多比少好,何况其中还有很多弃之可惜的名言警句;《尚书》等古史文献文字古奥,叙述简略,难懂固然难懂,却也因此有了巨大的阐释空间,人言《公羊传》等今文经“便于文士”,《尚书》自可称为“便于宪政”。阐释的自由,终究还是比笃实的阐释更重要。
  
  于是乎,翻到《尧典》(秋风们必然还要翻到《舜典》(伪)的),便发现了分权;翻到《康诰》,便发现了君臣契约。不过,看到这里便很清楚,煌煌儒家经典,只不过是“宪政”的注脚;“宪政”的本土资源,也不过是六经注我的材料库。
  
  这样的“儒家宪政”,既没有历史的依据,也缺乏现实的基础。“物莫非指,而指非指”,宪政或许是一种完善的政治组织形式,但无根底的“宪政”只是一个名词(“指”),在它前面添上基督教或者儒家的装饰词并不能把它变得真实,靠曲解文本、虚构历史也不能让它的内容更充实。说到底,秋风的“儒家宪政”、“上古政治治理秩序”,不过是在古代典籍中寻章摘句玩自我重复的游戏。
  
  理论言说的自我重复昭示了某种困境。围绕秋风的儒家宪政产生了不少争论,未见得有多深刻,却非常有趣。譬如,将“儒家”和“宪政”联系到一起,着实惹恼了许多主张后者的人。不消说,所谓“思想界”里的许多流行话语都是以否定传统作为其根基的,把传统的“儒家”并肩与“宪政”写到一块,在很多人看来无异于老子与韩非同传。
  
  这些人固然可以自称是五四的继承者,但五四时代反传统有急迫而鲜活的现实内容,今天反传统,更像是自我防卫本能的自动发作。他们防卫的,不是理论言说的真实性,而是言说本身的完整性,是某些断言之间的固有关系。如同一尊神祇,灵性早已隐退,信徒们关心的却是它的雕像是否还踩到龟背上。
  
  换句话说,这些反对者,也不过是在做另一种自我重复。他们或者直觉到了秋风这套理论的不妥之处,却没发现自己与秋风一样,老调子已经唱到了尾声。只以这点论,秋风还是先知先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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