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化研究的核心命题之一,就是传统与现代化、传统性与现代性的关系问题。经典现代化理论的二分法认为,传统与现代化不可调和,要现代化就必须消灭传统,传统消灭越多则越现代化,彻底的现代化就是根本消灭传统。但是,现代化进程的深入和现代化研究的深化表明:传统与现代化的关系并非如此简单。美国学者亨廷顿在考察了非西方国家现代化的历程后得出结论:非西方国家其实是更加现代化,而更少西方化。
著名历史学家、现代化研究专家姜义华教授的新著《中华文明的根柢:民族复兴的核心价值》(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一书,高屋建瓴雄辩地证明了中国现代化所走过的道路是一种巨型文明的独特现代化之路。姜义华教授回顾了中华文明先前各世代依以存在和发展的主要根柢,在近代以来中国社会大变动中逐步为人们所认知、所认同、所继承、所变更的历史过程。指出这一历史过程清楚地表明,想断然脱离这些根柢,必然要在实践中严重受挫;反之,积极依靠这些根柢,充分利用这些根柢,在继承的基础上,在完全改变了的现实环境中对它们进行有效的变革,推动它们适应历史的变迁而自觉转型,就能够取得成功。
面对经过市场革命、政治革命、工业革命、科技革命等一系列大变革洗礼后的西方工业文明社会,许多中国人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陷入迷茫,对自己的文明极其不自信,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万事不如人。以西方人的视野、目标、价值、范式、标准、模式去怀疑、批判、责难、否定我们先前所做的一切,试图彻底地找出先前各种差错,好全面改弦更张,而没有下大力气去思考我们这个国家、民族和文明,究竟做对了什么。怀疑一切、否定一切、打到一切、消灭传统、全盘西化、全面苏化成为一时时尚。但是,历史发展的实践证明:别国成功的经验,无论如何也代替不了本国的独立性思考和创新性探索。
作为世界上屈指可数而且一直绵延不断的巨型国家、巨型民族、巨型文明,中国、中华民族、中华文明,从来就有着自己独特的坚守和难以摧毁的根柢,因此总能在极其严重的威胁和极为剧烈的冲突中重新崛起。这个独特的、难以摧毁的根柢就是姜义华教授在《中华文明的根柢:民族复兴的核心价值》一书里所揭示的三大文明根柢和四大核心价值。三大文明根柢包括:大一统的政治体制、家国共同体的社会结构、以天下为己任的民族精神。四大核心价值分别是:中华政治伦理的核心价值是“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中华经济伦理的核心价值是“以义制利,以道制欲”;中华社会伦理的核心价值是“中为大本,和为达道”;中华文明世界伦理的核心价值是“德施普也,天下文明”。 姜义华教授认为这三大文明根柢和四大核心价值使得中华文明得以长存并多次领先世界其他文明。
近代以来,西方的民族国家理论、个人本位主义、社会本位主义、国家本位主义、民族主义等理论对中华文明的三大根柢进行了空前的责难和冲击,在批判封建主义、专制主义、宗法主义、家族主义、天下主义的旗号下,完全漠视其历史的合理性、本土的合宜性和现代化的建设性意义。姜义华教授在《中华文明的根柢:民族复兴的核心价值》一书里指出,许多漠视中华文明根柢的人试图以单一民族国家取代传统的多民族统一国家,以联邦制国家取代传统的单一制国家,以分权制取代传统的集权制,以地方自治制取代传统的郡县制,以政党竞选制度取代传统的大一统精英政治,以个人关系取代传统的血缘亲缘地缘业缘关系,以纯粹的契约关系、商品交易关系、阶级关系、党派关系取代传统的个人、家庭、家族、乡里、国家、天下密不可分的同构关系,结果都遭到了严重的挫折,不得不理性地回归到中华文明根柢的基础上重新思考、重新创造。
近代以来,中华文明的四大核心价值,也受到近代西方文明所力主的“经济人”或“自利人”观念、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功利主义、“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的线性进化论以及弱肉强食的国际霸权主义这四大观念的全面挑战。中华价值观能够注重他者,注重协调个体与他者、社会、国家、天下的关系;西方价值观注重个体,追求个体利益最大化。结果是,西方价值观输入中国,给中国人先前一直被压抑的自利主义、纵欲主义以及竞争意识提供了合理与合法的根据,为中国经济发展和社会变革注入了强大的活力,但同时也引发了一系列新的社会冲突,并空前激化了中国先前所固有的各种矛盾。历史发展和现代化历程的事实表明:如果没有西方价值观的引入,中国现代化就会缺乏足够的驱动力,而如果连根拔除掉传统中华价值观的根柢,则有可能因为空前的社会矛盾激化引发的社会冲突导致现代化的成就毁于一旦。
中华文明的根柢和核心价值的虚化、妖魔化和缺位,加剧了近代中国的社会矛盾和动荡不宁,而中华文明的价值观和西方文明的价值观的不断碰撞、磨合和融合,则引领着中国现代化的艰难前行。中国现代化只能走自己的路。借鉴和吸取所有外来的成功的经验,归根结底,都必须使之能和中华文明的根柢价值相容相融,而不是相悖相害。对于中华文明这样一个巨型文明来说,消灭固有传统,照抄别国经验,照搬别国模式,缺乏自己的核心价值,现代化是从来得不到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