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结构经济学》,林毅夫著,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新结构经济学是在为“第三波经济发展思潮开辟道路”
苏剑(北京大学经济学院经济学系副主任、教授):经济快速发展是落后国家的梦想,围绕经济发展的研究,上世纪40、50年代以来,出现了两波理论。
第一波理论即典型的结构主义理论,二战后很流行。那时,人们发现,发达国家的典型特征就是重工业发达,因此,优先发展重工业就成为落后国家发展经济的战略。结构主义理论认为发展中国家重工业发展不起来,是“市场失灵”所致,主张由政府主导直接动员、配置资源,发展重工业。但这一思路失败了,原因很简单,重工业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但这些落后国家缺乏的恰恰就是资金。大量的资金被投入重工业,挤占了符合比较优势的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发展。这样,本来可以迅速发展的劳动密集型产业由于得不到资金,甚至由于政府抑制而发展不起来,政府优先发展的重工业又没有自生能力,不可能持续发展,结果是经济的停滞和重重的危机。改革开放前夕的中国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上世纪80年代以来,经济发展的第二波理论逐渐形成。这一波理论吸收了第一波理论的一些经验教训,看到了政府主导产业发展所带来的经济发展的失败,认为发展中国家经济发展绩效差的关键原因是“政府失灵”,因此强调市场的力量,形成了有名的“华盛顿共识”。这一共识以削弱政府干预,强调市场化、私有化、自由化为特征,由此掀起了市场化浪潮。但这一理论推行的结果是发展中国家在1980年代和1990年代的平均增长速度低于1960年代和1970年代,而经济危机发生的频率比结构主义为发展政策主导框架时还高。国外有些学者将1980和1990年代称为发展中国家“遗失的二十年”。
李实(北京师范大学经济与管理工商学院教授):近几十年来,将经济高速发展的梦想转变为现实的,只是少数几个亚洲国家,而绝大多数发展中国家仍处于发展早期的痛苦阶段,或在不同发展阶段得了某种“慢性病”,或陷入贫困陷阱无法自拔,或掉入“中等收入国家陷阱”原地踏步。医治发展中国家的“慢性病”成为发展经济学先驱们的奋斗目标。他们提出了各种“治疗方案”和“药方”。它包括早期结构主义的发展战略思想,包括凯恩斯主义主导下的政府推动的发展战略力量,包括后来盛行的新古典自由主义影响下“华盛顿共识”。尽管发展中国家的发展经验显示了理论与实践之间巨大的距离,但是发展经济学家并没有停止他们的探索。林毅夫教授的新著《新结构经济学》可以说是一次新的尝试,正如作者所言,新结构经济学只是在为“第三波经济发展思潮开辟道路”。
新结构经济学更像一种“鸡尾酒疗法”,是针对发展中国家“慢性病”的新药方
李实:《新结构经济学》提出了一种新的理论综合,也是多种发展要素的综合:从一个国家自身的要素禀赋出发,坚持比较优势原则,以市场机制为主导和基础,恰到好处地发挥政府作用,紧追条件相似而较为领先的国家,选择个别产业优先发展。不难看出,这里的发展要素看起来都似曾相识。我们不禁要问《新结构经济学》是新瓶装旧酒呢?还是提出了一种新药方呢?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一种“鸡尾酒疗法”,是针对发展中国家“慢性病”的新药方。
首先,它吸收了以往发展经济学主流思想中有价值的成分。它是一种批判的吸收。该书认为老结构主义的问题不在于它强调政府的作用,而是它对市场机制的排斥,自由主义发展经济学的问题不在于它强调市场机制的作用,而是它低估了政府在经济发展过程中的作用。因此,该书强调了经济发展过程的“双轨制”(政府和市场)的必要性,而且该书不是泛泛讨论哲学意义上的政府和市场的作用问题,而是明确提出市场作用是主导的,政府作用是辅助的。辅助作用就是更多地提供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协调各部门和行业之间的关系,选择优势产业并加以支持。
其次,该书提供了一个新的分析框架,以此来对成功的发展过程加以解释。在这个分析框架中,一个国家的要素禀赋是最基本的“国情”,从“国情”出发采取比较优势的发展战略,并实施以市场为主导、政府为辅的发展模式,那么经济快速发展过程就可以持续下去。与其它发展经济学理论相比,这个框架是一个新的综合。它把要素禀赋理论、比较优势理论(也是林毅夫教授长期倡导的,即市场——政府有机结合理论)融合到“新结构经济学”的分析框架中。
再次,该书虽然是对传统发展经济学理论进行了扩展和修正,但是它为新结构经济学的分析框架进一步扩展预留了空间。比如,该书认为一个国家的要素禀赋是其选择产业结构的基础条件,而且对要素禀赋的讨论,试图突破传统的资本-劳动-自然资源的分析框架,从而提出了人力资本也是一个国家要素禀赋的组成部分。如果将人力资本纳入到要素禀赋的分析框架中,那么需要研究的问题会有很多,例如人力资本的水平和结构如何决定着优势产业的选择?人力资本的生产如何与产业升级产生良性互动?建立何种教育制度才能高效率地培养出经济结构升级所需要的人力资本?等等。
新结构经济学提出了一个包含6个步骤的产业增长甄别与因势利导程序
苏剑:新结构经济学的一个核心观点,就是一个国家发展的新产业应该符合该国的“潜在”比较优势。那么一个国家在哪些产业可能具有潜在的比较优势呢?为此,新结构经济学提出了一个包含6个步骤的产业增长甄别与因势利导程序的“产业升级法”。
第一步,选择参照国。找到一些跟本国的要素禀赋具有相似性,过去二三十年发展快速,且其人均收入比本国高1倍上下的国家。这些国家快速发展的可贸易产业就是该国可能具有潜在发展前景的产业。这是因为一个国家若能快速发展二三十年,那么该国经济发展必然是按照其比较优势来进行,而高速发展了二三十年,工资水平应该已经增加了数倍,原来具有比较优势的产业会逐渐失掉比较优势,因此,很有希望成为借鉴国的朝阳产业。
第二步,检查国内产业的发展,看看国内有没有一些私人企业已经进入了这些产业。如果有,这意味着这些企业已经识别出了此潜在的比较优势产业。因此,政府要做的就是:增加软、硬基础设施,帮助企业消除瓶颈限制,让企业以较低的交易成本取得竞争优势。
第三步,如果尚无私营企业进入那些潜在比较优势产业,政府也可以创造条件,吸引那些参照国的企业到国内来投资,将生产基地转移过来。参照国那些企业应该会有积极性来利用借鉴国的比较优势,继续发挥其原有的技术和市场渠道的优势,创造企业发展的“第二春”。
第四步,现代技术、产业、产品创新很快,因此,在第一步识别出新兴产业之外,如果本国的一些企业发现新的潜在比较优势产业和市场机会,也应给予扶持。例如,1980年初印度企业发现了给国外代工信息服务的新机会,政府帮助了这些企业克服软硬基础设施的瓶颈限制,协助其发展。
第五步,若政府可以动员的资源和执行能力有限,政府可以先建设工业园区,进行局部性改善,降低交易成本,使潜在优势产业迅速发展起来,成为显现的拉动经济发展的比较优势产业。
第六步,对先行企业所创造的信息外部性进行必要的补偿。和过去结构主义下产业政策相比,对优先发展产业中缺乏自生能力的企业所需给予的保护补贴,在量上和时间上都应该很有限,只需几年的税收优惠。
通过这六个步骤,一个发展中国家就能以市场为基础,政府发挥因势利导作用,按照比较优势并充分利用后发优势,使经济取得又好又快的发展。
总之,新结构经济学除了给政府和市场在经济发展中的作用,做了一个全新的阐述外,还给不同发展程度的国家,因为实体经济中最优产业的资本、技术、风险特性不同,如何在制度安排上根据其特性来创新,提供了一个可供思考和进一步深入研究的框架。
李实:“新结构经济学”倡导的发展模式给一些发展中国家,提供了实际的操作方案。对于任何一个发展中国家来说,都面临着经济发展中的赶超问题。但是,在实际操作上,许多发展中国家都会陷入一种误区,把发达国家作为模仿的对象,而不考虑其实际的“国情”,往往都难以成功。在本书中,林毅夫教授建议每个发展中国家在不同发展阶段都需要识别出一个合适的模仿国家。被模仿的国家不是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而是最适合自己模仿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