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宏兄的《宋琬年谱》(人民文学出版社,2010年12月)出版前,他从杭州打来电话,命我为它作序。我一听,不由惶恐之至。一则是,我从未作过名人年谱,对撰写年谱的知识和学问知之甚少;二则是,我没有就宋琬作过研究,对这位谱主的生平履历、诗文词曲,都所知不多。出此二难,我只能表示:学疏才浅,人微言轻,敬谢不敏。无奈超宏兄专要找不谙谱学,不熟谱主、不入时流的老人涂鸦,我也就无言以对。只好勉为其难,答应拜读大作,写几句读后感,以充滥竽之数。
宋琬是明清易代之际重要的诗文家和词曲家,王士禛当年在众多的文学家中特地标举“南施(闰章)北宋(琬)”为一时之冠,钱谦益称他为“诗人之雄”,都可见时人评价之高,其地位之重要,影响之深远。宋琬身处社会激烈动荡的年代,经历了明之覆亡、清之建国,以及清初多次政治风浪,因之入清后,仕途坎坷,颠簸起伏。竟至二次入狱,几度贬抑,反映了许多汉族知识人士朝不保夕,举步维艰的悲剧命运。他文才卓异,所交皆文章山斗,举世名流,其间南北游走,诗酒唱和,抒塊吐磊,都饱含着一代士人的精神彷徨和忧愤。这样一位富于时代特征而又才华横溢的时代典型,过去没有他的年谱;近时虽有他的“简谱”问世,但因取意在简,也就无法充分表现激荡的社会氛围和谱主复杂的人生经历。超宏兄选宋琬为谱主,表现了他有过人的学术敏感和迎难而上的决心。这部《年谱》的问世,不仅弥补了以往的缺陷,也极有益于推进宋琬研究的发展。
这部年谱的主要贡献是,它以丰富的文献资料为依据,首次完整、缜密地考述了宋琬的家世,记录了他的生平履历,仕宦浮沉,文学活动,作品系年,即把谱主颠沛纷繁的六十年经历和丰富的文学创作,都以年谱记事的简明文字,有条不紊地归纳到相关的年月中去,让我们在当时社会文化背景下了解谱主的生活,了解其文学创作的发展过程,成为学术史上第一本全面而详细的的宋琬年谱。《年谱》既详列了谱主一生经历,又提供了许多生活细节,有身临其境,如见其人之感,读来更饶有兴味。例如在涉及文学创作的部分,《年谱》记载:明崇祯间,宋父京城为官,琬年十八九岁,他在京与亲朋读书游饮,文字中有一付天街跃马,语惊四座的姿态。三十二岁,清兵南下,宋琬南逃,一路至无锡,有“干戈频解缆,无术奈愁何”的离乱哀愁。入清后,宋琬几度为官,见了乡国成墟,人民苦难,有过“雄健磊落”之作;此后,经历了惊心动魄的牢狱之灾,生死浮沉,终于发出“曾与江郎书恨赋,莫将刀笔博公卿”的感叹。王士禛说到宋琬晚年诗歌时,谓“气格沉稳”,其实就是指他诗风的归宿。《年谱》为我们“读其书,想见其为人”,理解其文学创作,提供了很好的途径。由于这种学术功能,它也将成为了解、研究宋琬必备的书目。
撰写年谱,要求按之有故,出之有本,故它在资料搜集和事实考证上要求很高。换句话说,资料越丰富,考证越精深,就越有价值,越有生命力。我读过超宏的《明清曲家考》和《明清浙籍曲家考》,已看出他做的是“硬学问”,一贯注重文献、擅长考证,不尚空谈,在年谱撰写上已取得了非常丰富的成果。现今的新作,则更进一步发挥了他的特长和一以贯之的学风。《年谱》不过二十余万言,作者参考引用的方志有六十种,总集、别集二百多种,其它子史杂著数十种。这些书籍,大多卷帙浩繁,查检如沙里淘金,往往百不获一,阅读总量难以数计。加上有的属孤本或稀见本,查找抄阅更是困难重重。可以想见,年谱中那些珍贵的资料,无不费尽了作者的心血,字字行行,都可谓来之不易。
有了这样的文献积累,作者发现了现存《宋琬全集》或《安雅堂全集》外,宋琬的多篇佚作。其中有传略,有诗序,有剧评,有书信。无论它们多长多短,都是对谱主文学资源的补充,也为宋琬研究提供了宝贵的新资料,自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