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高校人文社会科学信息网

您所在的位置:

首页观点政治

中华民族研究的国家视角

2019-07-04 09:52:45作者:周平来源:《思想战线》2019年第1期浏览次数:0 网友评论 0

  国家发展进入新阶段以来,中华民族被凸显到历史的前台,其与国家发展目标之间的关联前所未有地突出。在此背景下,中华民族的研究也出现了高潮,既显现出重大的学术意义,也体现出突出的实践价值。但从目前的状况来看,大量的研究是从民族视角和文化视角进行的,国家视角的研究相对薄弱。可是,中华民族并非一般意义上的民族,也非简单的历史文化共同体,而是与现代国家结合在一起的国民共同体。由国家性质体现的政治内涵深厚而显著。国家视角研究的缺位或不足,对形成关于中华民族全面而准确的认知,并通过推进中华民族的巩固和凝聚而助力国家发展目标的实现来说,形成了硬性的制约。因此,凸显中华民族研究的国家视角,成为中华民族研究健康发展必须重视的问题。

  一、中华民族研究的检视与反思

  对作为现代民族的中华民族进行研究,须以“中华民族”概念的形成为前提。中华民族并非简单的学术概念,而是高度意识形态化的社会政治概念。中华民族概念形成以后,不仅产生了广泛的社会动员作用,也促成了中华民族的构建。在此过程中,相关的问题不断凸显,于是便引发了对中华民族的研究。中华民族研究既具有突出的学术性质,也具有显著的社会政治性质。

  辛亥革命后初具民族国家性质的“中华民国”的建立,既开启了人口国民化的进程,也促成了国民整体化的进程。在这样的社会历史进程中,中华民族的构建逐渐开展,并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国家内涵,也为中华民族研究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召开的巴黎和会上,帝国主义列强对中国领土进行瓜分,这在激发国民的命运共同体意识的同时,也增强了国民对中华民族概念的认同。于是,“在政治界、思想界、知识界和舆论界,中国各民族一体化的‘中华民族’概念和观念得以基本确立、并逐渐较为广泛地传播开来”,①“不仅国民党人和国家主义派(后成为青年党)人士,共产党等其他政治派别和思想人物,也都已在中国各民族人民相对平等构成为一个整体的意义上,频繁地使用了‘中华民族’一词和概念。”②孙中山提出了汉族“与满、蒙、回、藏之人民相见于诚,合为一炉而冶之,以成一中华民族之新主义”的主张,要求“融化我们中国所有各民族,成个中华民族”。③1922年召开的中共“二大”则在宣言中提出了“推翻国际帝国主义的压迫,达到中华民族完全独立”④的主张。此后,“最早自觉以‘中华民族’命名的民族史著作”《中华民族小史》等一批研究成果相继问世,⑤使对中华民族的认知不断深入和丰富。

  1939年顾颉刚在昆明《益世报·边疆周刊》上发表了《“中国本部”一名亟应废弃》的文章,引发了“中华民族是一个”的大讨论。这场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并持续很长时间的讨论,最终确立了“中华民族是一个”的认识,在中华民族研究的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这样一场意识形态内涵丰富的学术讨论,也是一场中华民族的自我反思,促成了人口国民化基础上的中华民族意识自觉,巩固了国民整体化的认识,为国民凝聚为以中华民族为族称的整体奠定了思想基础。抗日战争胜利后,一个以国民整体为基本形态的中华民族就逐渐地浮出了水面。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实现了中华民族与现代国家的有机结合,中华民族因此具有了国家的形式。为此,毛泽东骄傲地宣布:中华民族站起来了。⑥中华民族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民族,屹立于世界的东方,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中华民族的研究也翻开了新的一页。

  中华民族傲然立世之时,国内的少数民族及相关问题逐渐凸显,并成为中华现代国家建设及实现党和国家政治任务面临的重大问题。于是,以此为主要内容的民族研究迅速兴起,既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与此同时,中华民族研究则逐渐隐退并归于沉寂。在此背景下,中华民族逐渐演变成为中国历史上各个民族群体之统称的抽象概念,中华民族的实体性则被淡化,否定中华民族的声音也逐渐出现。

  面对这样的情景,参加过20世纪30~40年代“中华民族是一个”争论并长期致力于民族研究因而对中国的民族关系具有深刻认识的费孝通,于1988年在香港中文大学发表了《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的演讲,提出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著名论断,在肯定中国各民族尤其是少数民族“多元”存在的基础上,强调了“多元”组成“一体”和“一体”包含“多元”的事实。随后,这一重要论断传回中国大陆,得到学界和官方的高度肯定,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费孝通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观点,将中华民族重新拉回到当代中国历史的舞台,确立了中华民族是一个民族实体的认识,在中华民族的发展和研究中都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假如没有费孝通的这一著名论断,中华民族的研究不知会是何种局面。

  “多元一体”理论凸显了中华民族的实体性地位,也催热了对中华民族的研究。随后,中华民族研究便在“多元”与“一体”关系的框架下展开,并逐渐将“多元”与“一体”关系的研究模式固定化。在此框架中,中华民族与中国近代历史进程尤其是与中华现代国家构建的关系并未受到重视,中华民族在研究中被置于悬空状态。一些论者以“多元”为实、“一体”为虚为根据,对中华民族做了堂而皇之的否定,凸显了此种研究的模式之困。

  这样的模式困局的打破,与民族国家理论基础上的中华民族研究直接相关。长期以来,我国学术界将民族国家界定为“单一民族的国家”⑦或“由单一民族组织的国家”⑧,进而又根据单一民族国家很难找到的现实而得出“民族国家”只是“理想中的国家形式”⑨甚至就是“一场虚构”⑩的结论,导致了对民族国家的误读。21世纪初异军突起的民族政治学,在“对民族国家再认识”的研究中,通过对民族国家源流的梳理而重新肯定了民族国家,进而厘清了当代中国的民族国家性质。在认识突破的基础上,中华民族与中华现代国家的关系逐渐明晰,中华民族研究也因此而被置于中华现代国家的基础之上,不仅获得了坚实的理论支撑,而且被提升到现代国家的层面来进行研究,突出了中华民族研究与国家治理的桥接关系,打开了中华民族研究与国家治理理论的逻辑通道。

  中国经济总量2010年超越日本而居于世界第二位以后,国家发展步入了新阶段,国家崛起便浮出了水面,并面临着国家间竞争空前激烈的局面。在这样的形势下,曾经将“一盘散沙”的中国人凝聚成为整体并聚积起巨大能量的中华民族这个社群形式和文化标识,再次成为加强国家团结、增进国民共识和凝聚国民力量的必要形式并被历史突出出来。中共十八大后,随着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中华民族是命运共同体的论断、增强中华民族认同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等要求的提出,中华民族被前所未有地凸显,中华民族研究也再掀高潮。

  从中华民族研究的总体进程来看,尤其从当前中华民族研究的状况来看,既有相对稳定的研究角度,也有表达政治态度或意识形态认同的观点阐释,当然也不乏随波逐流的附会之谈。但是,凡是具有稳定性的研究,都体现出某种特定的研究视角。而且,在研究中由于看问题的角度不同,研究的切入点、路径、关注点及最终成果也会有所不同,所形成的观点大相径庭的情况也不鲜见。在此条件下,对研究视角进行反思,就成为中华民族研究持续推进并走向成熟所必须思考的根本问题。

  从总体上看,目前的中华民族研究大致有以下三种较为稳定的视角。

  一是民族视角。近代以来尤其是当代中国对于民族的认识,是在民族概念引入后形成的,深受苏联民族理论和政策的影响,也加入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内容,逐渐形成了独特的认知和观念。在这样的条件下,对中华民族的认知就难以与对56个民族的认识区分开来,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出现以类似于对56个民族的认知的角度来看待中华民族的情况,中华民族的形成、发展和性质也就总是从族际关系的维度来论述,于是便形成了独特的民族视角。

  二是文化视角。中华民族被界定为中国历史上所有民族群体的统称以后,中华民族也就被当作历史文化现象来看待了。客观来看,中华民族虽然是近代以来构建起来的现代民族,但也是中国历史上族际关系发展的产物,深植于中华文化的土壤之中,具有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因此,从挖掘中华民族文化内涵的角度来揭示中华民族的民族意识、民族情感、民族精神、民族心理、文化传统内涵的研究便大行其道,从而形成了中华民族研究的文化视角。

  三是国家视角。中华民族研究的国家视角,是政治学尤其是民族政治学看待中华民族的基本视角。“政治学长期流传的一句名言是:政治学始于国家,也终于国家(political science begins and ends with state)。”(11)政治学尤其是民族政治学,自然高度关注国家问题,并从民族与国家的关联中来看待和研究民族现象。随着对民族国家研究的深入,民族与国家之间不可分割的联系被揭示了出来。在此基础上,中华民族与中华现代国家即民族国家结合起来的研究持续展开,于是便形成了中华民族研究的国家视角。

  从目前中华民族研究的状况来看,绝大多数研究采取了民族视角和文化视角,国家视角的研究受到关注并出现增强的趋势,学术影响也日渐凸显,但投入的资源偏少,研究成果有限,相对于其他视角的研究而言处于弱势,成为中华民族研究的短板。然而,中华民族是一个具有国家形式的政治共同体,具有突出的政治内涵和国家属性,国家视角研究的缺乏或薄弱,必然会导致对核心问题的偏移,进而致使对中华民族进行全面而准确认知的目标难以达成。
 

查看评论

已有0位网友发表了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