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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美学的新转向与中国美学的新发展

2018-02-05 10:14:35作者:张法来源:《光明日报》( 2018年02月05日 15版)浏览次数:0 网友评论 0

  本期主持:张法(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特聘教授)

  本期主题:文明互鉴与中国美学发展

主持人语

  美学是在世界多元一体的互动中推动文明对话的一个重要方面。如何在经济全球化下的文明对话与文明互鉴中看待中国美学和世界美学,成为当代中国美学发展的重要课题。本期刊发的三篇文章,在世界美学演进的背景下,就中国古代美学和中国现当代美学的特点与发展方向提出了自己的新思考。

  20世纪后期以来,作为世界主流美学的西方美学,以环境美学、身体美学、生活美学、形式美理论等为代表,开始新的转向,并影响到非西方美学和中国美学的演进。回望世界美学从远古走来的漫长历史,有助于理解当今的美学大势。

  世界美学的演进有着三大阶段和三大关结。第一阶段是世界各文化从原始时代到早期文明到现代性时代之前。这一阶段里,美和美感首先在各原始文化中得以产生。随着古埃及、两河流域、夏商周的中国、哈拉帕的印度、玛雅为代表的美洲、约鲁巴为代表的非洲的早期文明发展,形成了多样性的以神庙为中心的美的类型和美感类型。当轴心时代到来,哲学产生之际,印度、中国以及后来产生出西方文化的地中海,出现了具有体系性的美学思想,这是世界美学的第一大关结:人类对美学有了系统的理论思考和理论总结。当此之时,三大美学体系在各自文化圈独立演进,形成了自己的特色:西方文化把美与真、善在本质上区别开来,从而产生了具有美学学科形式的区分型美学;印度和中国则把美与真、善在本质上关联,产生非学科形式而有思想内容的关联型美学,包括印度空幻类的关联型美学与中国虚实类的关联型美学。三大美学虽然在陆上和海上丝路有所交汇,但主要由各自文化圈进行体系性和多样性的演进。

  第二阶段从世界现代化进程启动到全球信息高速互联的多种文明互动时代到来之前的现代化时代。世界现代化由西方文明启动和引领,西方文明成为世界的主流文明,西方的区分型美学也成为世界的主流美学。各类非西方文明在进入世界现代化的进程中,纷纷依照西方的区分型美学而形成具有学科形态的现代美学。这是世界美学的第二大关结:世界美学在西方具有学科形态的区分型美学的基本原则上统一了起来。

  第三阶段是世界现代化进程达到信息高速互联和多元文明互动的当今时代。西方美学自主导世界美学以来,在自身的逻辑演进和与非西方美学的互动中,以20世纪后期开始崛起的环境美学、身体美学、生活美学、形式美理论四种新型美学为代表,开始否定自身的区分型美学而走向与东方古代的关联型美学有相似之处的美学形态,由此开启了世界美学的第三大关结。西方美学的这一转向,一方面在非西方美学界产生了新一轮的学习跟风大潮,另一方面让自进入现代化进程以来一直努力按区分型美学重建自己的现代美学类型的非西方美学界进入到惊诧、混乱与重思。就重思而言,不但思考着世界的美学大潮会流向何方,思考着这一新方向的意义何在,而且思考自身从进入世界现代化进程以来的重建现代美学的劳作应当进行怎样的评估与总结……

  总而言之,随着西方美学的转向,包括中国美学在内的非西方美学也正经历着新的转向。要理解这种世界美学的新转向,必须对世界美学不同的思维模式有着清醒意识。这样才能明白世界美学新转向将带来的新问题。

  世界美学的第一大关结,三大美学于轴心时代建立之时,之所以有不同的形态,在于三大文化的思维模式不同。世界万物,对人而言,皆有真、善、美等多种属性,真在于事物是什么,乃事实和知识的问题;善在于事物对人来说是好是坏,乃价值和伦理的问题;美在于对人来说引起美感还是丑感,乃美感的问题。在西方思维看来,事物的某一属性是可以与其他属性在本质上区分开来并进行专门研究而形成一门独立学科的。事物的美之属性便是如此,人之美、花之美、瓶之美、画之美……可与人、花、瓶、画的其他属性在本质上区别开来,进行专门定位研究,得到共同的美的本质。西方的学科形态的区分型美学由之产生。形而上的美的理念与形而下的各类具体事物之美的关系,形成西方美学的基本结构。然而在现实生活中,人面对具体事物时,很难把事物的美的属性与其他属性区别开来看待,于是西方文明一方面产生教人如何在心理上把美与其他属性区别开来的审美心理学(距离、直觉、移情等),另一方面又区别了与生活之真不同的艺术之“幻”。艺术不是现实,没有各种现实关联,而乃为美而产生。因此,在西方人眼中,美学即是艺术哲学。中国思维和印度思维则与之不同,事物相互关联,事物的各类属性也相互关联,在本质上不能区分开来,所谓“会心山水真如画,妙手丹青画似真”“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最主要的是,关联型思维认为事物是与世界的本质紧密关联,不能把美与世界本质区分开来讲。中国文化认为世界的根本是道是气,因此讲到美的根本,是“文以载道”“书以体道”,“文以气为主”,画以“气韵生动”为第一。印度文化认为世界的根本是梵是空,艺术的最高境界是具有梵意和空性。正因中国和印度重在事物的关联,从而并未形成学科型的区分型美学,而形成物物皆有美、事物之美皆通向宇宙本体(道、气、梵、空)、宇宙本体又内渗在事物之美中的美学体系,呈现“一花一世界”“芥子纳须弥”的美学特色。西方的区分型美学有一个“美的理念”,并由此展开美学体系;中国和印度的关联型美学没有独立的“美的理念”,万物之美皆与道同化、与梵合一,是生活与艺术互通,真、善、美融一的美学体系。

  正是中西印三种思维方式的不同,形成三大文明不同的美学体系,并在各自的文明之道中有着丰富而体系的演进。

  三大文明的美学,各有特色亦各有长短,西方文明和西方美学,因其有与世界规律相合的一面,使之能启动世界现代化进程,然亦有与世界规律不相合的一面,从而在引领现代化进程并取得巨大成就的同时,也给世界带来了巨大的灾难(如环境破坏与物种灭绝)。基于此,西方文明和西方美学,一方面在自身内在逻辑的推动下,另一方面在与各非西方文明和美学的互动中,在肯定自身成就的同时,反省着自身的不足,于20世纪后期开始,开启了新的美学转向或曰美学提升:所谓转向,即在区分型美学基础上向关联型美学转向;所谓提升,即从以西方为主的现代性美学向信息高速时代的全球多元文明互动美学提升。

  作为世界主流美学的西方美学新转向,已经引起并继续激发着中国美学新转向。西方的环境美学、身体美学、生活美学等已经在中国激荡出巨大的波涛,腾跃起不少的浪峰。不从现象上的热闹而从学理的本质上讲,西方美学的转向是对中国美学的巨大挑战。西方美学有区分型美学的深厚传统,走向关联型美学则是一种新的提升。而中国美学呢?在学习西方区分型美学的过程中,在如何与中国古代的关联型美学的调适上,遇到过不少的困难,才取得了在外在形式上拥有区分型美学的主要特征。当中国美学只是在西方美学影响而非自身内在逻辑的推动下,进一步拥抱西方的关联型美学之时,因其本具传统美学的内质自是容易会通,但在会通之时,也容易反过来堵塞了理解西方区分型美学底蕴之路。正如西方美学有其不自知的弱项,中国美学也有其不自知的盲点。西方美学的新转向从外在形式上看,是在走向关联型,但其所转向的关联型,并非中国古代和印度古代的关联型,而是在全球多元文明互动中形成的新型走向。因此,中国美学在与西方的新型美学,环境美学、身体美学、生活美学互动而起之时,一定要意识到其当代的具体意义和世界意义,并将之与中国具有千年的古代传统和现代的百年演进的美学结合在一起,方能体悟出。这一世界美学的新转向给中国美学的新演进带来的问题甚多,挑战巨大。在世界的美学新浪的激荡下,中国学人对自己的深厚传统美学,会有更深的体会,对曲折演进的现代美学,会有更多的反思,对已经置身其中的全球不同文明的美学互鉴,会有更深的当下性体会。

  经过百年历程的中国现代美学,尚在中途。我们唯有对未来的辉煌有足够信心和决心,去“射虎未成重练箭,斩龙不断再磨刀”,以抓住世界美学在新时代的转向带来的重大机遇。相信在自强不息的努力中,在不同文明和不同美学的互鉴中,在新时代的召唤中,一代代的美学学人能实现中国美学发展的腾飞。

    (作者:张法,系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特聘教授)

文明互鉴与中国传统美学发展

作者:余开亮

  中国美学学术的发展是与文明交流密切关联的。在轴心时代,中国文化有着与其他文化不同的对美学理论的看法,并因此构筑了中国古代独特的审美文明。随着近现代西方文明向世界范围的扩张,中国古代文明在与西方文明的交汇碰撞中,逐步形成了以西方现代美学学科范式为主导的传统美学研究路径。这一研究路径在把传统美学带入现代学科研究中作出了重大贡献,但也带来了一些生搬硬套、水土不服的弊端。随着西方世界对自身现代性文明所带来困境的反思以及非西方国家国力的增强与文化自信的提升,一种各大文明间应平等相处、交流互鉴的呼声正成为时代的主流。在文明互鉴时代,中国传统美学发展既面临着极佳的机遇,也面临着诸多的挑战。这就给中国美学学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在继承与发展传统美学时,以文化自信的心态,借鉴现当代的学科意识去阐释与弘扬传统文化,使之富有当代性的理论效应;在世界文明的交流互鉴中,以平等对话的胸襟,既不避短又敢于扬长,以本土性的美学思想去促进世界性美学的和谐共存;在面对全球具体审美实践问题时,以贡献中国美学智慧的勇气,激活传统来进行美学反思和人文求解。

  首先,传统美学要在参照世界美学,特别是在借鉴西方现当代美学研究问题域与研究意识的基础上来实现发展。这就要求中国传统美学在以往研究的基础上,进一步实现自身的理论化建构,提升中国传统美学自身的学科品质。中国传统虽有着丰富与深厚的美学思想与审美经验理论,但并没有系统的学科建制。既然我们今天是以一种现当代学科意识来谈论古代美学,则必须带着一种学科的对象、问题、边界等意识来建构传统美学。“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用西方美学的学科框架来硬套传统美学固然不对,但无视学科规律性的问题意识与研究意识则更成问题。如果连学科规律性的问题意识与研究意识都难以达成基本共识的话,又谈什么文明对话与交流互鉴呢?虽然在美学研究中并不存在一个普遍共同的学科框架,但依然存在一种能让人得到理解的美学知识领域与审美价值追求。因此,作为一种围绕着人的感性生存而延展开来的知识领域与价值追求的美学,并非没有相对一致的学科规律性言说理路。就此而言,人的感性生存体验以及围绕这种感性生存体验而出现的审美文艺活动、日常生活、生态环境、社会政治等皆可以是美学关注所在。虽然中国传统的美学思想重生命体悟而相对缺乏系统性的理论建构,但其智慧也自是一体贯通,有着形散而神不散之鲜活力。我们必须参照世界范围的审美文明成果,特别是在反思现当代西方美学学科发展得与失的情况下,以自觉的学科意识与融通古今中外的视野来实现传统美学言说模式的当代化。只有既具有学科意识又呈现了中国文明特色的美学思想,才能更好地融入当代生活并参与文明互鉴。所以,在发展传统美学时既要去除民族自我中心主义也要去除西方文化中心主义,而要在文明互鉴、古今中外互看的意识下以一种现当代审美文明的价值追求为参照,对传统美学的理论资源有所甄别,去伪存真,把传统美学中极具人文情怀、生命意识、道德力量与关注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中华美学精神凸显出来。只有如此,我们才能“说清楚”并“说得好”中国古人在美学领域的所思所想与价值取向,推动传统美学思想向当代学科领域的生成。

  其次,传统美学发展要立足本土资源,以积极自信的心态去阐释自身的美学精神,总结出具有本土独特性的美学理论,从而参与到世界审美文明的交流互鉴中。相较于西方文化,中国文化有着鲜明的整体关联性思维特点。以现当代审美文明的学科意识来梳理、建构中国传统美学,并不意味着要完全照搬西方的方法论与学科范式,而是要以现当代的美学问题域与反思精神来聚焦传统美学,以实现本土美学的理论生成。实现本土美学的理论生成,不是闭门造车与唯我独尊,而是要在清醒的美学问题域与新时代价值取向中,去直面中国传统文化对生命、自然、艺术、生活、器具、制度等方面的整体关联性看法,真正去发现传统美学的本土思想价值。比如,在以往的研究中,有人从西方美学的区分型理论出发,来批判中国传统美学的关联型理论,从而得出中国传统美学是一种以道德凌驾审美的片面结论。面对这样的指责,我们既要看到传统美学把美善混同的客观事实,又要指出这种美善混同的内在文化机制,同时借鉴当代美学由区分型美学走向关联型美学的理论进展,从而在立足于中国文化基础上,建构出具有中国美学特色的美善关联型理论并阐述其理论的合法性。世界文明的交流互鉴有赖于对本土理论的文化自信。“君子和而不同。”多元文明的交流互鉴,实际上讲的是在尊重彼此文明的基础上,去寻找一种和同。这就要求在多元美学交流中,应从各自文明的美学资源中提炼出一些共同关注的命题、范畴、具体理论来进行或宏观或细微的讨论。这些命题、范畴和一些具体理论应该是在各自的美学中有着相似的意义指向,具有可通约性;同时,各自的美学对这些命题、范畴和具体理论的论述是允许存在差异的,而这种差异在交流中是可以被双方理解的。在文明互鉴的视域中,通过对这些共同关注的美学命题、范畴、具体理论的比较,就能看到各自文化对该美学问题的论述,从而打开了对该美学问题扩展理解的可能性。比如,对于一个中外都关注的“和谐”美学范畴,其他文化有着自己的理解,而中华文化又有着另外一种理解,相互一比较,这一美学范畴的内涵就得到了扩展和延伸。这种扩展和延伸既有助于中外美学发现各自理论的局限性,又能促进中外美学借助对方唤醒和突破自身,从而走向进一步的世界性美学的多元互补与融合。

  最后,传统美学发展要面向包括中国在内的全球当代审美实践,以贡献其在解决全球问题上的中国智慧。任何理论的思考都是基于现实问题的出现并以解决问题为归属的。中国传统美学智慧有着极强的人文情怀,要么是去解决个人生命自适其美的身心安顿问题,要么去解决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世界美美与共的关系问题。因而,中华美学精神寄托了中国人对美好生命、美好生活、美好环境、美好社会制度、美好家国天下的向往,实有助于解决当前出现的某些审美实践问题。在全球消费时代,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物质与感官享受,这既是进步也存有隐忧。一旦只片面地去追寻物质的消费、感官的炫美、艺术的技巧,将会带来人与自然环境、感官需求与精神需要、艺术形式与责任担当乃至各大文明之间的冲突和失衡。因此,去直面审美现代性、日常生活的审美化现象、当代中国与全球的艺术实践、生态环境、跨文化交流等实际现实问题,激发传统智慧就具体问题来进行美学反思和人文求解,也是中国传统美学研究的题中应有之义。在面对中国与全球审美实践问题中,当前的文艺理论批评话语和文艺实践应当大力弘扬中国古典美学的有效资源。在几千年的中国文明发展长河中,中国文化陶铸了天人合一、真美善合一、艺道合一、造化心源合一、知情意合一等注重人与万物和谐、追求精神意趣、关爱人类命运共同体等有机整体论模式的美学智慧。这些美学智慧把美置于一种广阔宏大的视野下,有着美好的价值取向,在今天都依然有着极大意义的理论效应。对这些呈现中国文明智慧的美学精神进行贴近现实问题的理解、重释、援用与激活,必将有助于凸显中国传统审美价值维度以及中国古典美学话语权对当代各种问题的介入,从而能促进人类更加美好地生活。

  文明的交流互鉴,是一种平等关系的相互交流互鉴。在交流中互鉴,在互鉴中交流,才能激发出碰撞的火花,照亮前行的道路。中国传统美学也只有在借鉴性、本土性、现实性的多重交叠语境与辩证和合当中进行发展,才能在中国乃至世界的当代生活中散发出迷人的幽香。

  (作者:余开亮,系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

文明互鉴视野下的中国当代美学发展
作者:李修建 

    从全球史的视角看,任何一种文明,都不是遗世孤立的,而是或多或少与周边文明发生交往,相激相荡,互通有无,互相借鉴,并为自我注入生机与活力,从而除旧布新,生生不已。如就中外文明交流而言,诞生于印度的佛教,自汉代传入中国,在魏晋南北朝生根发芽,至隋唐开枝散叶,蔚为繁盛,本土化了的佛教,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另一方面,中国文明同样对外部世界产生着深刻影响。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家具等日用产品,以及绘画、园林等艺术杰作,一度风靡欧洲,刮起一股“中国风”。高擎启蒙运动大旗的思想家,如莱布尼茨、伏尔泰诸人,无不对中国文化击节礼赞,从中寻找思想借鉴。可以说,中外文明的交流互鉴,促成了各自健康有序的发展演进。

    19世纪中叶以降的中国,更是处于中外激烈交锋的时期。西方恃其坚船利炮在全球进行殖民开拓,弱势一方的中国不免被动挨打,“救亡”与“启蒙”成为时代主题,一代代仁人志士,“师夷长技”,借鉴西方文明的优秀成果,学习其技术,取法其制度,引入其思想,对中国社会进行了全方位的改造。中国美学,就是这一“现代性”的产物。

    20世纪初期,清政府废除科举,参考西方教育制度和学科体系,建立新式学堂。在此之前,诸多来华传教士以及中日学人已在相关著作中多次提及“美学”。1904年1月,张之洞组织制定《奏定大学堂章程》,规定“美学”为工科“建筑学门”的24门主课之一,美学自此正式进入中国大学课堂。王国维、蔡元培、梁启超等一代学人,对美学学科的引入和建构作出了开拓性贡献。及至20世纪二三十年代,大量美学论著问世,这些著作,大多是袭用或借鉴西方或日本美学的体系和论点,而较少自己的发明。

    新中国成立以来的中国美学,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一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二是20世纪80年代;三是20世纪90年代至今。前两个阶段,出现了备受关注的美学热。两次美学热潮,皆与中国社会的政治环境与思想语境有复杂的关联。同时,它们对国外学术亦多有汲取,第一阶段是高度吸收前苏联的美学成果,第二阶段是大力引介西方的学术论著。两次美学热确立了马克思主义美学,尤其是其中国化的理论形态——实践美学的主流地位,至今仍为中国美学界最具原创性的理论之一。

    20世纪90年代以来,特别是21世纪之后,中国美学研究取得了长足进展,取得了丰硕成果,突出表现为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中国传统美学研究走向深入。早期的中国传统美学研究,存在一个较大的问题,就是片面倚重西方理论话语,以西方美学的概念和术语来解读中国美学,如集中于搜寻和解析中国古典文献中对美、美感、艺术等西方美学核心范畴的论述,忽视了中国传统美学的独特性和丰富性。20世纪90年代之后,中国学者越来越认识到中国传统审美经验和美学思想的独特性,对中国经典思想、文艺理论以及日常生活中的审美现象进行了深入的探讨。比如,中国学者一致认为,传统中国具有特定的审美范畴,这些范畴体现出了中国古人特有的宇宙观和审美观,凝聚了中国人特有的审美心灵和艺术精神。大量论著集中于对审美范畴的研究,提取出了诸如道、气、和、象、韵、味、兴、游、自然、形神、风骨、意境、境界、虚实、妙悟、神韵、神思、雅俗、格调、性灵等相关范畴,对其内涵进行了深入解析。

    正是这些多义、模糊、通贯、互渗、灵活而随意的审美范畴,及其背后涵摄着的哲学观念,使中国美学迥异于西方美学和其他文明的美学,凸显了中国美学的迷人魅力和中华美学精神的独特价值。

    二是西方美学研究愈益深化。西方美学的系统化研究始自朱光潜先生,他曾留学欧洲,外文精湛。20世纪60年代,他以马克思主义哲学为指导,写出了两卷本《西方美学史》。书中大量引介西方美学文献,使国内学人眼界大开,此后国内学者所写的众多西方美学史著作,无不受其影响,从中获益。当然,这本书的问题亦很明显,一是写至20世纪初便戛然而止,二是以反映论的历史观去展开写作并加以评判,难免忽略西方美学的文化背景和内在逻辑,三是选材皆为作者眼中的典型人物,有的重要人物未能涉及或未作充分展开。

    最近二十年来,西方美学研究日益走向深入,相当程度上弥补了朱光潜著作的不足。大部头的西方美学史多有出现,它们所用材料更为宏富,涉猎人物更为众多,写作方式更为多元。与此同时,国别史、专门史的研究越来越多。它们不是泛泛而论,而是基于对美学文本的全面而精深的把握,有的研究甚至钩沉搜遗,打捞到了连西方学者也甚少关注的美学史料。此类研究,不唯能为中国学者提供参考,亦能给国外学者提供借鉴。

    三是立足“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当下美学理论探索。随着经济全球化的程度日深,人类社会愈加成为相互依存的命运共同体。现代化的迅猛进程,使人类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生态出现了严重问题,美学界对这些关乎人类命运的重大问题进行了学理上的反思,近些年探讨较多的生态美学、环境美学、生活美学,代表了美学界的最新成果。

    20世纪90年代以来,生态美学在国内受到关注,国外学界则更多讨论环境美学,都已有众多成果面世。二者不无相关,中外研究者多有往来,相互借鉴,提出了各具原创性的理论体系和观点。比如,曾繁仁先生倡导的生态存在论美学,提出以审美的生存、诗意的栖居、四方游戏、家园意识、场所意识、参与美学、生态崇高、生态批评、生态诗学、绿色阅读、环境想象与生态美育等作为特有的美学范式,激活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固有的生态智慧,并将其作为思想基础进行中外文明的互通。近年渐成热点的生活美学,在致力于发掘中国传统生活美学资源的同时,更关注到了当代人的审美实践,对于如何过上“美好生活”提供了理论储备和观念启发。这些跃动着中国传统智慧的美学思想,对其他文明颇有借鉴价值。

    四是中外学术交流日益广泛。受惠于改革开放以来的经济发展与国际地位的提升,国内学术研究呈现出繁荣之势,中外之间的学术交流日趋普遍,美学领域亦是如此,无疑为文明之间的交流互鉴搭建了良好的平台。近些年来,越来越多的国外美学新著译介到中国,与此同时,大量国内学者的美学著作亦被译成多国文字。越来越多的中国学者到海外访学,还有越来越多的留学生回国工作,他们即时掌握了国外美学界的前沿与动态,与国外学者保持着良好的互动,加之语言上的优势,能够更好地推动中外学界的学术交流。

    国内的学术会议上时能见到国外学者的身影,国外学术会场上也回荡着越来越多中国学者的声音,一个代表性事件就是2010年在北京大学召开的世界美学大会,来自80多个国家的上千名美学研究者参会。本次会议的主题是“美学的多样性”。大家充分认识到,不同的文明有着千姿百态的审美传统和美学观念,承认美学的多样性,“各美其美,美人之美”,平等地展开对话与交流,才能有效地促进美学乃至文化的发展。2013年,中国学者高建平当选为国际美学协会主席,标志着中国美学在世界美学界具有越来越重要的影响。

    毋庸讳言,当代中国美学研究还存在很多不足,诸如理论原创性相对不强,对当下的审美实践缺乏足够关照,对文艺作品的阐释能力还显不够等。这就需要学者具备海纳百川的学术视野、直面当下的理论勇气和坚韧不拔的研究精神,在立足本土和传统的基础上,广为借鉴其他文明的美学成果,不仅聚焦西方美学,而且还要投眼印度美学、日本美学、阿拉伯美学、非洲美学……同时,还要关注当下绚丽多彩的审美现象和文艺创作,如近些年喷涌而出的形形色色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以及都市生活和网络空间不断出现的各种新奇有趣的审美现象,都需要给以理论上的关切。唯其如此,中国美学才能焕发出更为强大的生命力,并为世界美学的发展作出应有的贡献。

    (作者:李修建,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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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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