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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生态保护:地方戏的存续之本

2011-10-14 16:42:25作者:傅谨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浏览次数:0 网友评论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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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东艺术学院搬迁到位于临清的新校区后,学院戏曲系的周爱华老师在附近一带发现,一种被老百姓称为“吹腔”的戏曲表演在当地流传已久。她看到,至少在鲁西北的临清田庄、武城吕洼及夏津马堤和杨堤等四个村庄,都有着农民祖辈相传且自发组织的吹腔剧团,戏曲的表演形式成熟而独特。尤为珍贵的是,在田庄发现了多部农家代代相传的吹腔手钞本,最早的一部上书“道光三十年”字样,这可以佐证,至迟在清代中叶,原本多见于南方的吹腔已流传至此。

  地方剧种陷入发展困境

  田庄等村庄离作为齐鲁文化中心的济南并不远,然而,在近几百年里,未见有任何书籍或文献对此地的吹腔演出有过记录和描述。仅有其中的一小部分剧本,曾以“山东清平剧”的名义被抄录。尤其令人惊奇的是,尽管历经多次政治运动,但这些明显流露传统社会思想内容与价值观念且完全按照古本演出的戏曲,顽强地留存至今。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从20世纪50年代起,主要通过国营剧院团演出、备受人们关注的各剧种,却面临传承的深刻危机。众所周知,我国历史上曾有300多个剧种,但至今留存的不足200个,其中,仍有经常性的演出,剧目、音乐和表演体系基本完整地继承至今的剧种,更是已减至100来个。而那些仍有较多演出和创作的剧种,同样对发展前景深怀忧虑。

  笔者无意通过这样的鲜明对比,暗示传统戏曲只有在民间自发地传承,才是唯一的路径。一个不容忽视的现象是,地方戏剧的发展确实陷入明显的困境。如今,国家相关投入逐年增长,自联合国启动“非遗”代表作遴选以来,社会舆论和环境也更利于戏曲以及各地方剧种的生存发展。但即使在这种大背景下,地方剧种尤其是中小地方剧种的传承,依然没有找到公认合适的路径。

  全国上百个地方剧种是一个既有内在联系,又多元丰富的整体。各地方剧种有其共通的特征:剧目基本上取材于唐宋以来各著名的讲唱文学文本;音乐一是昆腔和弋腔为基础的曲牌体,二是从秦腔发展演变而来的板腔体,各地的花鼓滩簧则丰富了戏曲音乐的内涵;始终以昆曲的表演为规范,在此基础上结合各地的风情及表演艺术家的自由创造。但在发展过程中,各地方剧种在剧目、音乐和表演三个重要领域有不同程度的创造性演变,由此生成差别大小不一的地方剧种。地方剧种不仅极大地丰富了中国戏曲的内涵,更因其包含了丰富的地方文化信息,而成为民族民间文化的宝藏。在这个多元文化的重要性越来越得到学界公认的时代,各地方剧种无疑是极为可贵和重要的民族文化财富。

  但是,地方剧种的生存与发展,尤其是各地方剧种的艺术特色和文化内涵的传承保护,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其原因十分复杂,解决问题的难度也远超出一般的想象。

  现代社会的一大标志,就是交通通讯日渐便利,它既有利于不同文化相互交流,同时也极易导致强势文化对弱势文化形成覆盖性影响,文化渐趋一体化的隐忧正暗含其中。仅以对戏曲不同剧种至关重要的地方语言为例,普通话的推广以及方言的逐渐消失,对各地戏曲剧种保持原有的风格与音乐魅力产生了不容忽视的消极影响。至于民俗的沦落,更从艺术上抽掉了地方剧种的根本。多少年来,地方剧种一直在地方文化的滋养下生长。一旦语言和生活习惯的多样化不复存在,民众生活方式与娱乐心态日渐划一,就使地方剧种成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没有方言和民俗,就没有地方剧种。而根据少数人制定的规则创作与表演,艺术渐趋划一的结果,即是地方特色迅速被瓦解,戏曲文化的内在丰富性日益丧失。

  传承与发展是重要课题

  谈及今天地方剧种所面临的困难,需要追溯到20世纪50年代的“戏改”。这场波及全国的戏剧运动,第一次对各地的戏曲艺人、班社以及他们的演出形成强力冲击,在此过程中建构的戏剧新体制,使“剧种”第一次成为人们区分不同戏曲表演形态的重要戏剧学范畴,并且出现一大批以行政地域名称命名的剧种。诚然,它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不同程度地得到地方政府的重视与保护,各大小剧种“百花齐放”的崭新局面,就得益于此。地方剧种以行政区域命名,一方面体现并且强化了地方政府对戏剧的重视,另一方面却由此衍生出一些新问题。首先是剧种的分布区域大小不一,那些原本传播范围较广的剧种,可以得到中央或省级政府的支持,生存与发展的几率明显高于传播范围较小、只能依托县级政府支持的剧种;其次是剧种命名上明确的地域界分,限制了流行与传播。以川剧为例,这个原本流传在包括云贵川在内整个西南地区的大剧种,在云南不如滇剧那样易受当地政府关注,在贵州也不易如黔剧那样受到当地政府重视,传播区域就渐渐萎缩到四川和重庆。在市场机制被破坏了的新背景下,地方剧种的发展越来越依赖于各级政府的支持,诸多中小剧种不可避免地会陷入难以为继的绝境。我们看到的情况是,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率先陷入困境的便是那些传播范围仅限于一两个县域的剧种。

  我们需要正视大量地方剧种已消亡或正濒临消亡的现实,并且坦率地承认,其中至少有100多个剧种,已无法接续断裂数十年的传统,仅存文献价值。同时,我们也应看到,至少有将近20个大剧种,尤其是那些尚存于数以百计剧团的剧种,尽管传统剧目与音乐、表演的流失也相当触目惊心,然而剧种的存续还未到迫在眉睫的地步。如果致力于体制改革与演出市场的开发,它们未始不能焕发生机。需要重点关注的是,那些尚存的中小剧种,往往有悠久的历史、深厚的艺术积淀和丰富的文化内涵,但受历史与现实多重原因的影响,它们的市场空间已经很小,鉴于其无法估量的文化价值,保护与传承理应成为重要和迫切的文化策略。这类地方剧种大约超过百个,分布在全国多个省份,尤以山西、河南、浙江、福建为多。就它们来说,民间社会的修复、社会的开放与多元以及文化生态的重建,实为存续之根本。尽管身处现代社会,自然的文化生态之重建已几无可能,但我们可以有意识地培育仿真的生态环境,重新唤起各地民众对地方艺术的热情,为中小剧种保留重要的文化土壤。

  地方剧种的传承与发展,是当代文化艺术领域最重要的课题之一。周爱华对鲁西北民间吹腔剧团的研究仍在继续,而这一新发现民间剧种的存续情况给我们深刻的启示:一个成熟而相对独立自为的民间社会,本有能力保证绝大部分传统剧种的自然延续,当民间社会遭到破坏,外力的干预即使完全出于善意,也很容易导致不可预知的悲剧结局。对于诸多已经濒临传承危机的中小剧种,政府以及文化主管部门的扶持与资助不可或缺,但扶持与资助只有在充分尊重地方艺术、尊重它们与当地民众文化血肉联系的前提下,才可能达至理想的效果。而通过一定程度的市场化改制,有可能给地方剧种带来新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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