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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新文、郭美云:关于逻辑、语言和认知的对话——访约翰·范本特姆教授

2010-12-09 20:57:50作者:刘新文 郭美云来源:《哲学动态》2010年3期浏览次数:0 网友评论 0

  刘新文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郭美云西南大学逻辑与智能研究中心

  约翰·范本特姆(JohanvanBenthem)教授是当今最著名的逻辑学家之一,他的学术研究涉及模态逻辑、语言逻辑以及逻辑哲学等领域。从1970年代到现在,他撰写了6部专著和约300篇学术论文,主编了4部具有权威性的逻辑手册,其影响从学术界对他的著作的引用程度可见一斑。由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资助,2006年10月开始启动的“逻辑之门”项目旨在将范本特姆的著作翻译成中文,使汉语地区的读者更好地了解他在逻辑方面的研究成果。《逻辑之门》第一卷《逻辑、信息和互动》已经于2008年5月由科学出版社出版,第二卷《逻辑、语言和认知》也于2009年10月出版。第二卷收录了他在自然语言逻辑以及逻辑与认知领域的17篇经典论文,这些论文写作的时间从1983年开始至今,时间跨度达25年,按照研究主题的不同被分成三个部分:“自然语言和形式语言中的量词”、“范畴语法与证明论”以及“逻辑、计算与认知”。参加翻译的都是国内年轻的逻辑学者,2008年10月项目第二期的翻译工作顺利完成。同年,由中国逻辑学会和阿姆斯特丹大学资助,翻译小组在清华大学举办了“Logic,LanguageandCognition(逻辑、语言和认知)”的学术会议,范本特姆教授应邀做了“关于自然语言逻辑发展及现状”的主题发言,译者们结合自己的研究和所译的论文分别做了学术报告。此次会议的一个内容是著者和译者之间的互动,这一交流自由而广泛,涉及了自然语言逻辑的历史、现状和未来,翻译过程中遇到的种种问题,译者各自的研究兴趣和自身研究所面临的困惑,等等。我们现将作者和译者之间的对话翻译整理如下,与广大读者共享。

  刘奋荣问:据我所知,当您开始步入学术圈的时候,您是一个更倾向于数学技术的逻辑学家。从《逻辑之门》第一卷您关于模态逻辑的工作中可以看出这一点。您是如何对自然语言这个有点“软性”的领域开始感兴趣?我们都希望能通过跟您的这次对话更好地了解这个领域的一些主要问题。

  范本特姆答:你说得很对,我确实经历了一个转变!做学生的时候我受的教育告诉我自然语言不系统,所以需要形式语言来纠正它,甚至要替代它,以便我们能够做逻辑的推理。这就是著名的误导形式论题(misleadingformthesis),由罗素和卡尔纳普提出。它的严肃性让我感到惊悸。但是,我逐渐认识到,逻辑和语言学有着共同的悠久历史:亚里士多德为逻辑和语言学都做了奠基性的工作。在1960年代语言学经历了现代数学的转型。当时我刚开始学物理,我选修了乔姆斯基的新理论。我们学到了自然语言中很多惊人而漂亮的模式,这表明自然语言并非是不系统的。1970年代,在蒙塔古关于自然语言逻辑语义的影响下,阿姆斯特丹成为逻辑和语言学交汇的中心,直到今天,“逻辑、语言和计算研究所(ILLC)”仍然是这个领域世界著名的研究中心。当然,这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总有一群“人”在这个“大潮”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当时,哲学系不少优秀的学生都对自然语言感兴趣,例如,胡能迪克(JeroenGroenendijk)和斯托克霍夫(MartinStokhof),还有荷兰语的语言学家日瓦茨(FransZwarts),他是我高中时候的朋友,我们一起研究广义量词和其他关于逻辑和语言的问题。这里,还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值得一讲——感兴趣的读者可以阅读格罗宁根大学的最近的一篇硕士论文(LeonoorvanderBeek,“VanBethtotVanBenthem:deopkomstvandeNederlandseSemantiek(从贝特到范本特姆:荷兰语义学的兴起)”,2001,ElectronicJournalNeder-L,http://www.neder-l.nl/,pp.1-60)。

  刘新文问:《逻辑之门》第二卷是关于逻辑和自然语言之间联系的一组论文。在中国,我们把这个领域的研究叫做“语言逻辑”。但是,大家不是很清楚什么是语言逻辑,因为没有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定义。您能给一个定义吗?这个领域所使用的数学方法有哪些?如果有人想从研究逻辑或语言转向对自然语言逻辑的研究,他要首先掌握什么样的工具?

  范本特姆答:我认为“语言逻辑”是利用逻辑的观念和技巧研究自然语言的静态和动态结构。但是,这个定义不是一成不变的:逻辑和语言这两个领域的交汇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断变化。所以,这不是单纯运用逻辑去分析固定的语言问题,而更是一个不断发现新问题的过程。例如,我们在后面将会讨论的“广义量词理论”就是这两个领域共同的孩子,既不单纯属于逻辑,也不单纯属于语言学。而且,自然语言的很多洞见也为研究逻辑系统提供了新的视角。例如,1980年代巴威思(JonBarwise)和佩利(J.Perry)提出了“情境语义学(situationsemantics)”,坎普(H.Kamp)提出了“话语表示理论(discourserepresentationtheory)”,这些理论最初都来自于自然语言的语义。自然语言研究领域的形式化方法多种多样,有模型论、证明论、递归论和哲学逻辑,还有概率论和计算机科学。我无法给出一个普遍接受的工具表,不过形式的方法无疑是需要的。此外,其他的方法也同样重要。在“语言逻辑”中,形式的洞见要和关于自然语言(最好是多种自然语言)的经验事实的知识和理解相结合。有些人认为这很容易做到,只需要记忆——但是如果你跟一个语言学家交谈,你就会意识到,我们对自然语言的理解能够达到怎样的深度。

  于宇问:您自己是从1970年代进入语言逻辑这个领域的,当时,这一领域刚起步,而如今已经发展了几十年。面对这样庞大的研究领域,一个初学者怎样能够迅速进入?有没有什么好书或杂志推荐?

  范本特姆答:许多参加了语言逻辑研究第一阶段的学者都曾写过教科书,你可以参考。Gamut(五个荷兰语言学家、逻辑学家的笔名)写了上下两册被广泛使用的书《逻辑、语言和意义》(Logic,Language,andMeaning,ChicagoUniversityPress,1991)。我刚刚从会议上得知,这本书正在被翻译成汉语。另一本有用的教科书是帕蒂(B.Partee)、特穆棱(A.terMeulen)和沃尔(R.Wall)等人写的《语言学中的数学方法》(MathematicalMethodsinLinguistics)(顺便说一句,特穆棱也是1970年代这一黄金年代的另一个学生)。但是,也有一些书是关于这个领域现在的研究状况:例如,我和特穆棱主编的《逻辑和语言手册》(HandbookofLogicandLanguage,Elsevier,Amsterdam,andMITPress,CambridgeMass,1997),拉频(S.Lappin)主编的《当代语义理论指南》(HandbookofContemporarySemanticTheory,Wiley-Blackwell,1997,中文版,外研社出版,2001)。同时,也有很多杂志可作为一个捷径来了解当下发生的事情,包括《语言学和哲学》(LinguisticsandPhilosophy)、《逻辑、语言和信息》(TheJournalofLogic,LanguageandInformation)、《语义杂志》(TheJournalofSemantics)和《语言和计算》(LanguageandComputation)。

  马明辉问:说到运用逻辑到语言中去,有一个问题:形式语言和自然语言的区别到底是什么?逻辑是否真的可以解释自然语言完整的意义?

  范本特姆答:我并不这样认为。在逻辑课程中,典型的“翻译练习”要求学生写出对应于自然语言句子的公式,这种做法常常被误解。这些公式大多数并不能给出自然语言的一个完全的等价式。它们只是刻画给定句子的一些基本特征,这与句子包含的信息以及可以从中得到的推论有关。因此,形式公式只是考虑了自然语言句子的许多功能中的一小部分。句子还有其他的功能,譬如交流情感、把对话引向一个预设的方向,等等,这通常不能为公式所刻画。巴威思和艾确门蒂(J.Etchemendy)曾经说:一个逻辑公式是自然语言句子某些方面的“形式模型”,但是我们不能期待模型跟它实际刻画的现实一模一样。同样,我的同事费尔曼(FrankVeltman)也曾经谈到过逻辑语义的“卡通功能”:卡通画就是要简化或夸张——正是这种做法使得一个人的基本特征被刻画得更加明显。现代逻辑之父弗雷格有一个著名的比喻,他把自然语言和形式语言的关系描述为人眼和显微镜的关系。显微镜的仪器比前者更精确,但是却没有前者那么万能和应用广泛。因此,你可以看出,认为形式语言完全可以刻画自然语言的“帝国主义”的观点并非真正的逻辑学家的看法!这里,我想多说两句。我们很少见到完全形式化的语言,苛求这一点会导致我称之为逻辑理论有害的“系统监禁(systemimprisonment)”。相反,我们需要努力理解的是自然语言和形式语言的许多无害的混合。一个重要的实例是数学语言本身,它包含自然语言和一些额外需要的符号——说了这么多,我还想说,尽管有上面提到的种种限制条件,形式语言仍然很重要。到目前为止,它们仍然是我们理解自然语言最好的模型。

  傅庆芳问:根据我的理解,逻辑和计算语言学都试图解决自然语言的语义问题。逻辑在自然语言计算中的角色是什么?在我看来,如果我们想要把逻辑推理扩展到处理自然语言的推理,最流行(也许是唯一的)出路是改变推演关系,这意味着改变传统逻辑的后承关系。问题是这个改变最终的极限是什么?

  范本特姆答:我不认为逻辑和计算语言学有相同的目标,但是,你说得没错,它们之间有很多联系。计算语言学常常被看做是逻辑的“强有力的手臂”,帮助解决语言结构和语言使用中的问题。而同样的问题也被逻辑学家所研究。因此,逻辑技巧可以承担重要的角色,正如我们从《逻辑之门》第二卷中那些关于范畴语法的论文中看到的那样,计算技巧反映了逻辑证明论的重要洞见。特别是,关于逻辑和计算语言学的相互作用可以在“计算语言学”中观察到,我想,高东平一定会问到这方面的问题。另一方面,计算语言学也借用来自其他领域的许多工具,例如,概率论和计算机科学——许多现有的成果都可看做是能够传递下去的“工程性”的工作。这一区别也可以从国际计算语言学的会议和相关的杂志上略见一斑——事实上,在“逻辑、语言和信息”杂志发行之后,大家觉得有必要再做一个新杂志,这就是《逻辑和计算》杂志诞生的原因。

  你也建议,如果我们想把逻辑用于自然语言推理,也许我们应当使用非经典的逻辑推演关系而不是经典的推演关系。我同意你的说法,不过有几点需要说明。首先,经典的后承关系并没有因此而消失。它仍然在语言的很多重要推理中扮演着十分关键的角色,例如,“单调性推理”对应经典的三段论和其他带量词的推理形式。但是,推理的其他形式确实出现在语言使用中,譬如,非单调缺省逻辑。事实上,《逻辑和语言手册》有一章专门研究何时何地这样的非经典推理形式在自然语言中起作用。实际上,这只是人工智能领域的研究者们(如麦卡锡)提出的关于“常识推理”逻辑研究的一部分,而对常识推理的研究是发生在1980年代的一次运动,影响广泛。这个领域出现的想法和系统进入了1990年代关于自然语言的研究,譬如“限制推理(circumscription)”和“溯因(abduction)”推理。那么,这对逻辑本身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逻辑研究议程得到了扩展,大家开始研究更多的推理形式以及它们之间的联系。这种“多元化”实际上是很多逻辑学家(包括我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对那些受弗雷格和罗素“单一”逻辑观念所写的现代逻辑教科书影响的学生,这也许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是实际上这并不是什么牵强附会:19世纪早期伟大的捷克-意大利哲学家和数学家鲍尔察诺(BernardBolzano)就把逻辑定义成为不同目的服务的多种不同的推理方式。

  夏素敏问:到这里,我们已经讨论了不少关于逻辑和语言的一般问题,现在我想问一个更具体的问题。我对一阶逻辑无变元的片段十分感兴趣,例如笛式逻辑(flutedlogic)或谓词函子逻辑(predicatefunctorlogic)。您如何看待它们跟自然逻辑的相关性?

  范本特姆答:确实,一个形式语言常常有一些有趣的片段,即通过对语法进行自然的限制得到的子语言。譬如我们的丛书《逻辑之门》第一卷中关于一阶逻辑的可判定的片段(如“安保片段”)。问题是,这些片段跟自然语言相关吗?这取决于逻辑语言中经典的“切蛋糕”的方式是否对应自然语言分割的自然方式。在这个框架下,你提到的“无变元逻辑”很长时间以来都是一个极佳的选择。逻辑语言能够提供明确的量词加变元约束的机制,而这一点正是自然语言所缺乏的,因此没有自由变元的形式语言(由蒯因和其他人倡导的)也许与自然推理更接近。我有个学生散切斯-瓦伦西亚(VictorSanchez-Valencia)在他1991年的博士论文中对此做过深入研究。而且,我现在正参与这个方向中本沙罗姆(DoritBen-Shalom)的博士论文。对这个方面的研究,大家还没有形成共识。没有变元的形式语言刚开始看很有吸引力,但是对于推理很简单,我们常常不得不使用复杂的语法。从好的方面看,它们在计算机科学中很有用,而且有人认为它们遵从人类的认知。在这个联系中,你用“自然逻辑”来表述你的问题,就是在自然语言中直接进行实际的推理,不做中间阶段的逻辑形式化工作。我们的《逻辑之门》第二卷有一章就是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正如前面我跟马明辉说的,自然逻辑也许包括自然语言和形式语言的混合。在这种混合的推理系统中,没有变元的片段也许会扮演重要的角色。跟自然逻辑十分相关的其他小形式片段是现在的“描述逻辑(descriptionlogics)”。关于形式逻辑语言和自然语言的语法微细结构的比较,还有很多问题有待我们研究。

关键字:

逻辑语言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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